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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当时并不知道他不喝酒,因为我记得见他喝过啤酒——带回顺平,同他聊起真人时,五条悟拿走了我手里的接骨木西打,喝掉了最后那点甜甜的调味啤酒。
五条悟接过酒杯,像是做出什么重大决定一样点点头。夏油杰依旧懒洋洋地托着腮看他,挑起了眉,是个饶有兴趣的表情。他端起杯子,同我碰杯,停顿片刻说道:“敬感染者,敬小狗。”
我笑了出来,说道:“敬咒术师,敬五条悟。”
五条悟的酒喝得干净利落,他皱着眉闭起眼,大口把酒吞下去,喉结滚动着。喝光那杯玫瑰金酒,五条悟吐出一口气,将空了的杯子倒扣在桌面上,把冰块扣在杯子里,甚至还像摇骰盅那样晃了晃。他眼圈已经红了,这种喝法确实有点暴力,玫瑰金酒说不上温和,45%vol甚至称得上烈酒了。五条悟漂亮的眼睛被烧得湿漉漉的,直勾勾望过来的时候很有冲击力。我冲他晃晃我手里的空杯子,说道:“喝完了,翻篇了。”
五条悟越过桌子凑过来,慢吞吞说道:“那你,你还生气吗?”
有点奇怪。
坐在一边一语不发地夏油杰叹了口气。他拿起酒瓶往我的杯子里倒了不到三分之一的酒,又给桌面上的空杯子里倒了一些给自己,说道:“悟不喝酒的。”
“真的吗?”我问道,“那怪不得,刚刚那种喝法。”
“悟的术式,简单来说很费脑子,因此他需要随时保持高度理智。”夏油杰解释道,端起杯子冲我敲了一下桌面算作敬酒,抿了一口酒,“酒精对神经的影响,不用我说。当然,除此之外,他确实也不怎么能喝。”
“有多不能喝?”我忍不住问。
然而从不喝酒的五条悟已经向我证明了他到底酒量有多差。他伸出手来捏着我的下巴扳过我的脸,让我看向他。五条悟那张漂亮的脸上泛起点红晕,慢慢凑过来,问我:“你还生气吗?”
“有这么不能喝。”夏油杰在一边好心解释道,声音里忍着笑。
我叹口气,说道:“还生气。”
五条悟猛地直起身子,膝行着蹭过两步,绕过桌子朝着我贴过来。我忍不住往后仰,撑着地后退一些,然而五条悟已经凑上来了。离得近了才发觉五条悟真的非常大一只,他投下来的影子笼住我,很有压迫感。他捏着我的膝盖把我朝着他的方向拖过去,手上力气控制得不好,捏得我很疼。然而五条悟的表情还是非常无辜,问我:“为什么生气?你说的,陪你喝一杯,这件事过去了。”
我叹气:“过去是过去,但是我没说我不生气。”
“你为什么生气?”五条悟问我。
我掰他捏着我膝盖的手,五条悟乖乖松手,听话地由着我把他摁回去,恢复到一个规矩的坐姿。我伸手去摸他的脖子,五条悟甚至微微偏过头,方便我去试他的脉搏。
“你喝多了吗?”我问他。颈动脉跳得很快,十有八九开始醉了。
五条悟摇头:“我没有。”
我这次是真的很想叹气了,问他:“那你说我为什么生气?”
五条悟摇头:“我不知道,你没告诉我。”
行,喝多了。
喝多了的五条悟完全是个胡搅蛮缠的傻猫,没办法谈谈,也完全不讲道理,只固执地坚持我不应该再生气,也不让我离开桌子。场面实在是有些狼狈又很好笑,他捉着我的手肘不撒手,脑袋往我颈窝拱,两条腿拢起来关住我。夏油杰在一边心安理得看热闹,甚至建议拍照留念——我这时才觉得,这他妈果然是挚友能干出来的事,只不过作为狼狈现场里的狈我实在是不怎么笑得出来。
“他明天会记得自己现在这么蠢吗?”我忍不住问。
夏油杰动手帮忙,将我从五条悟怀里拆出来,说道:“总之,你现在知道了,他是真的不能喝。”
我叹口气,点了点头:“本来这次是想好好谈谈,但是看来,有点难。”
夏油杰将杯子冲我举起来,我也端起酒杯同他碰过。杯子里的冰开始融化了,酒的味道淡了一些。夏油杰慢慢地喝完了杯子里的酒,转过脸看向我,说道:“我听悟讲起过感染者的事,也听他讲过了……渡鸦。”
“噢,是吗。”我点点头,心想,终于来了。
“我很抱歉。”夏油杰说道,“很感谢你,也很抱歉。”
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伸出手想去摸酒瓶,夏油杰已经先我一步拿起瓶子,将最后一点玫瑰金酒倒进我杯子里。
“其实我也很抱歉。”我说道,“我当然也非常生气,但是,对于你变成感染者这件事,我也觉得对不起。我大概或多或少能理解他为什么会很想要救回你——但是,无论是谁,变成感染者,都是一件很糟糕的事。”
复仇者同我聊起的那些,让我感到左右脑互搏的念头又鲜活起来。可是无论如何,不管是不是我轻视他人的痛苦而变得傲慢,不管这种难以感同身受、互相理解的场面是多么的必然,不管我是不是需要同五条悟道歉,我依旧感到愤怒。
——他不该拿走渡鸦留给我的最后一点念想,就算是为了挽留他的朋友。
有那么一时半刻,我觉得,我感到愤怒的本源,大约是嫉妒。
嫉妒五条悟的朋友得以死而复生,而我的朋友再无可回首,甚至连最后的东西都没能留给我。
我并不是个真正勇敢的人,我其实很擅长逃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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