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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破仑传(全新升级版)(..)”!
死火山致命的气候
数千年前,海底火山喷发,形成了这个岛。从大海中部向外,是大量黑魆魆的岩石。从高处流下的熔岩在此入海,形成峻峭、黝黑且成深沟式的岩墙。初次造此处的人,从船上就会看到,覆盖在港口上的峡谷,就像敞开的地狱之门。来此旅游的人会认为,这些黑色的壁垒必定出自魔鬼之手。除放置在岩石中间的大炮外,这里找不到任何人工斧凿的痕迹。当航海者踏上这片土地时会发现,在他脚下,地面嘎吱嘎吱地轻轻作响,因为此处的土壤是熔岩的碎渣。他的脚下就是一条死亡之路。
大西洋上有一座死火山,离欧洲两千英里,距非洲约一千英里,环卫着英国大炮——这就是圣赫勒拿岛。在上面,拿破仑豪放的生命很有可能像埃斯库罗斯的悲剧一样结束。但是,由于时代的虚伪,英国寡头政客的祸心,以及殖民地总督的刻薄和恶意,这个岛成了上演悲喜剧的舞台。
多亏了岛上农民的勤勉及东印度公司的心血,这个地方才变得舒适有加。数以百计的舰船不断运来了园土、建筑石头和木材。但是,除非迫不得已,没有人愿意在这块岩石上久待,因此岛上只有一千两百名黑奴和华人,服侍五百名多年居住于此的白人。
这座岛真不是人居住的地方。在岛上,没有人能活到六十岁,活到五十岁的也很少。岛上的气候非常致命。这里是暗无天日的热带,有赤道的酷热,还有暴雨。一个小时内,天气可能由潮湿闷热突变为寒冷的倾盆大雨。不久之前,岛民还汗流浃背,瞬息之间就被咆哮的东南信风冻住了,蒸汽还留在岩石上。在酷热的一天后,那些壮着胆子夜出的人会边走边大口喘气。居住一年之后,有些人就得了痢疾、眩晕、发热、呕吐和心悸。最为严重的是,他们会患上肝病。无论英格兰何时想要在岛上驻扎一支舰队,都会有数以百计的水手死去。船必须离港出海,保持航行。官员和殖民者也病倒了。除非他们能幸运地住进四五个避风所中,否则,他们及其家人很快就得搬走,另觅健康之所。
岛民会告诉你,最不适宜人居住的地方,是一处海拔一千七百英尺的高原,那里萧条荒凉,位于岛上的迎风面,雾气缭绕,常年潮湿。那里长着枝叶稀疏的桉树。由于信风的吹动,这些树变得枯萎,多节而扭曲,歪歪斜斜。岛民把这个地方唤作死亡之林,也称为朗伍德(LongWood)。这就是英国人为患病之敌(即拿破仑)选定的地方,因为此处最有可能致其死亡。它不是匆忙或者紧急情况下选择的临时避难所,也不是一开始就为拿破仑准备的。当他在岛上的其他地方,处境狼狈,但依然健康地住了一段时间后,这个地方才为其建造。
五十年来,朗伍德一直是一个马厩,直到昨天的最后一刻才被改造为一所住宅。黑人和“诺森伯兰号”上的木工连马粪都没清理,就在屋内的泥地上放了一块木地板。拿破仑入住后不久,木板就腐烂掉了,发出恶臭的湿气透过地板散出。于是,他不得不搬到另外一个房间。对拿破仑及其追随者来说,家乃是由牛舍、洗衣房和马厩组成的。在他卧室的一个黑色而狭窄的角落里,遮住墙壁的棕色棉布被硝酸钾染色了。厨房里的气味也飘进了房间。这有点像三十年前他在一家咖啡店的住所——当时,他还在瓦朗斯担任中尉。但是,在那间屋子里,他的书还能保持干燥,而这里,它们布满霉菌。透过玻璃门,餐厅才有点光亮;客厅里放着的是蛀满虫洞的红木家具;仆人的住所一遇雨即被淹,因为屋顶是由油毡纸做的。
拿破仑住在两个小房间,每间大概有14×12英尺,高十英尺。卧室有磨损的地毯、棉布窗帘、壁炉、油漆的木椅、两张小桌子、一个洗手台及一套沙发。工作室有一张空空的桌子,底下挤着两张椅子。粗糙的书架上塞满书,还有一张多余的床,白天里他有时候可以在此休息,或者夜晚烦躁不安、无法入眠之时亦可暂用。卧室有一些随身带来的战利品;还有一张曾经在奥斯特利茨使用过的小行军床,挂着绿色丝质的床罩;一盏银灯;洗手台上华丽的银色水壶和盆子。
在这些房间里——事实上连同整个住所——老鼠成群。它们咬死家禽,啮咬病马的腿,咬伤贝特朗将军的手。当拿破仑要把他的三角帽从餐具柜拿开时,它们猛地从帽子里面冲出。
除了老鼠,还有谁住在这所房子呢?三个伯爵和一个男爵,及其家人(所有人都是军官,住惯了宫廷生活),两个男仆,以及其他拿破仑的仆役及其家属。刚来时,他们总共将近四十个人。六年后,在拿破仑生命的后期,人数已经减半。
拉斯卡斯及其年轻的儿子苦撑了一年。他是世袭侯爵、流亡贵族,比拿破仑还年长,来自巴黎郊区,帝国的伯爵。直到百日王朝时,拉斯加斯才成为拿破仑的亲信。他是个阅历丰富的人,著有几本地理学方面的书籍。之后,他写了《圣赫勒拿岛回忆录》,据说为他带来了几千英镑的收入。他比拿破仑矮,像以前的波拿巴将军那样瘦。他富有教养,脾气很好,总是做好为他人效力的准备。当然,也是拿破仑最称心的伙伴和秘书。他拿巴黎人用来开涮皇帝的俏皮话取乐拿破仑,显示了其生涯中滑稽的一面。拉斯卡斯教拿破仑皇帝学英语,扩大了这个流亡者的眼界。当他们用英语通信交流时,伯爵会指出拿破仑所犯的错误。最后,他却以各种借口离开了圣赫勒拿岛。在拿破仑皇帝生命中的最后几年里,这留下了永远不能填补的空白。
一度统治过伊里利亚的贝特朗,对拿破仑皇帝忠心耿耿。他非常敏感,而且自负,不愿为皇帝的口述做笔录。除了怕老婆以外,他做事还算可以。他的老婆是漂亮的克里奥尔人,具有一半的英国血统,有着年轻贵族的头脑,不情愿跟随拿破仑流亡。在普利茅斯,她曾经试图跳船自杀。她非常痛苦,怀念巴黎的生活,缅怀自己的青春,还暗中与敌人交往过甚。一天,在拿破仑的餐桌边,她的位置空空如也。拿破仑说,他的房子不是旅馆。针对这样的指责,贝特朗感到愤愤不平,第二天就没露面了。拿破仑皇帝十分沮丧,以至于吃不下东西。他把盘子推开,带着深深的忧郁轻轻地说:“在朗伍德,如果他们不尊重我,这会比发生在巴黎时更让我难受。”
古尔戈也忍受不了这种生活。作为拿破仑的副手,这位年轻的将军与其并肩作战,直到最后一场战斗。出于忠诚,他陪同拿破仑到圣赫勒拿岛。但是,对为什么要做这样的自我牺牲,他还是感到困惑不解。在岛上逗留几周后,他遇到了一个非常有魅力的女士。在日记中,他写着:“哦,自由啊,为什么我会是个囚徒呢?”他对皇帝非常有用,因为他之前在总参谋部任职。他精通战略学,懂得地图和数学。然而,古尔戈每天都很自在。由于圈子狭窄,其天生的虚荣和嫉妒日益膨胀了。从来到岛上的第一天起,发生在拿破仑身边的许多荒诞事,都是古尔戈做的。他如一只吠狗,事事与拉斯卡斯作对。拿破仑试图安抚这位年轻人的愤怒情绪,却徒然无功,只能通过命令才能阻止俩人的斗争。“你们追随我到这里,是为了照顾我、安慰我,所以,你们是我的兄弟。在这里,难道我就不关心你们了吗?你们没有意识到,陌生人的眼睛都盯着你们看吗(意即,要行为检点)?”
在岛上,拿破仑学会了耐心以及体谅,尤其跟古尔戈相关的事情。拿破仑常常以父亲般的口吻与他聊天,试图说服他与同伴之间要和睦,同时承诺将一位富有且标致的科西嘉新娘嫁给他,以此来哄骗他。有一次,拿破仑把古尔戈派去参加镇上的小庆典:“在那里,你将遇到施蒂默尔男爵夫人,以及罗尔女士。在你这般年纪,和漂亮的女士结交总是令人愉快的。你会带着美梦入睡的。第二天早上,你会精神奕奕地投入工作。我们将谈谈俄国战争……”这真是来自冥府的诱人之音啊!但是到了第二天,古尔戈又觉得被小瞧了,因为在一个男仆画的集体画中,他身着平民的衣服。到第三天,他又提醒拿破仑,在布里埃纳发生的一件事:一位哥萨克骑兵企图袭击拿破仑,却被古尔戈杀死,因此救了拿破仑一命。拿破仑皇帝假装忘记了。古尔戈气愤极了,说道,巴黎人都在风传这件事。拿破仑微笑着说:“你是个勇敢的人,却也太幼稚了。”
拉斯卡斯的仆人偷了古尔戈的一个钻石十字架。为了确保和睦,拿破仑皇帝不得不把十字架放在自己的口袋里,之后,拿给古尔戈,并说是自己拿的。又有一次,古尔戈抱怨缺钱,无法让母亲过得舒适。拿破仑皇帝写信给他道:“将军!我们身处同一战线。一个人因为没钱而逃跑,他就是个懦夫!……我不欠你任何恩情。如果你留在法国,你将会被枪决,因为1815年的战役中你也是一名指挥官!”只有在非常罕见的时刻,他内心的愤怒才会用这样的方式宣泄出来。拿破仑当真告诉过古尔戈,他什么时候想走都可以。但是之后,拿破仑皇帝立刻把话题转向大炮、炮架和弹药。翌日,他说:
“我亲爱的古尔戈,你起来时脸色多么阴沉!用冷水洗洗,这很管用。一个人不能异想天开,否则很容易发疯。幻想就像多瑙河,在这条河的源头,人才可以一跃而过……当我驾崩之际,身边除你们外,就没有其他家人了。我虽不再富有,但是仍有几百万法郎。另外,你们将继承我的手稿及著作。我知道我欠你们什么。但是,既然我们都在这里,我希望我的朋友能让我开心,而不是拉长脸让我更伤心……你以为我没有糟糕的时候吗?夜深时,我睡不着,会想着我过去怎样、当前如何。”
在这个小宫廷的餐桌上,拿破仑说出这番心酸的话。所有人都安静地坐着,颤抖着。在场的每个人都感到,就像火山上的岩崩所形成的回声,从这一房间、这所房子、这座小岛,传到欧洲的海岸。之后的几天里,阴谋消停了,敌对的状态亦平息了。但是第二周,因为一点小事,争吵再起。古尔戈再也忍受不了岛上的生活了,两年后便离开了。他结交上了英国人。当他挥别拿破仑和这座岛时,他怀揣着总督的推荐信扬帆远航——这位总督正是皇帝的死对头。
在拿破仑的所有伙伴中,蒙托隆伯爵是最忠诚的。在他十岁时,波拿巴上尉便教过他数学。之后,他在拿破仑手下参加了四十场战斗。而后,在皇帝的宫廷服侍了很久。拿破仑驾崩后的几十年里,他一直忠诚于波拿巴家族。在这岩岛上,他陪着被流放的主子住了六年。以后,他又花六年多的时间在拿破仑的侄子身上,跟着拿破仑三世囚禁在一座要塞里。在圣赫勒拿岛上,唯一不好的方面是,他的夫人与贝特朗夫人相处不洽。有一天,伯爵夫人公然宣称,贝特朗的新生儿之所以很孱弱,是因为母乳质量不行。
同时,贝特朗夫人坚信,一旦拿破仑二世登基,她的长子一定会被封为大元帅的。这些人心中彼此多么嫉妒啊!因为在拿破仑一世时,贝特朗已经是“大元帅”了,而蒙托隆还在负责厨房的事,古尔戈则在照料皇帝的马厩。此外,他们没有太多的事情要做。在漫长的一天里,他们负责的事加起来所花时间不超过两小时。最后,在摇摇欲坠的宫殿里,这个小朝廷里的人们居然用书信来交流,以此打发时间。最终,即使是蒙托隆伯爵夫人与其子嗣也不得不抛弃拿破仑和这座岛。
谁是最忠心于拿破仑的呢?
竟是三个仆人。马尔尚是一名贴身男仆,四年来一直伺候着皇帝。在匆忙离开之时,拿破仑带上两个科西嘉岛人。这样,他出生的岛与日后待的岛就联系在一起了。那些英国人很想从他们身上套取信息,但仆人们从未与英国有丝毫的往来。西普里亚尼之所以沉默寡言,是有特殊原因的:在担任中士时,他曾经从卡普里岛总督手上占领了该岛,而彼时的卡普里岛总督如今统治着圣赫勒拿岛。桑蒂尼偶尔会为了打猎而告假一天。但是,当大家得知他打算射杀“像怪物一样的总督”,而后再饮弹自杀时,他的打猎活动就被禁止了。
皇帝坚决禁止手下做这类事情,因为欧洲的人难道不会怀疑是他做的吗?但是,当桑蒂尼离开房间后,他的主子宽容地说道:“我们科西嘉人都是好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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