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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破仑传(全新升级版)(..)”!
怀疑论自然哲学歌德式的想法
终其一生,对造物主的思索,一直困扰着拿破仑皇帝的想象力。这位人类的统治者无法释怀,世上居然有一个统治着人类的人。他从未视自己为神,他嘲笑一切神化他的传说。但是,有一股强大得不可控制的力量——不管称之为上帝、命运还是死亡。自信和想象应怎样才能逃离其中呢?
首先,摒弃教条。“我坚信,另有许多狂热分子宣称自己为先知或者弥撒亚,并因此被处死。耶稣只是其中之一。一直以来,都有这样的人。对我自己而言,我从《新约》转向《旧约》,发现了一个值得注意的人——摩西……此外,我怎么可能接受一个谴责苏格拉底和柏拉图的宗教呢?我不相信真的有上帝在赏罚世人,因为我看过老实人遭遇不幸,而恶棍却屡屡有福。看看塔列朗,他一定会寿终正寝……如果一个忏悔者用地狱的痛苦来吓唬我,使我受制于他,那么,我又如何保持自身的独立性呢?想想在这样的职位上,一个流氓会有多大的权力啊……”
在这个问题上,他始终如一。从孩提时代起,他就不做弥撒,直到生命结束,他都拒绝所有的宗教。在其一生中,拿破仑都不承认奇迹的存在。他将自己所取得的成就都归功于健全的理智、勇气、齐心协力,以及人类的知识和想象力。他不相信圣经所记载的神迹。他告诉一名部下,要让两百万人同时在“摩西之井”解渴,这是不可能的。在这一点上,他是非常有理的。
他丝毫都不惧怕末日审判。他不谈论道德,或者最多由于一些政治原因,他才会提及。在圣赫勒拿岛上的最后日子里,他有一次与亲信夜谈时,曾说:“如果我能把我的烦恼向上帝倾诉,并且期待从他那里获得快乐和救赎,我们会是多么快乐啊!难道我不能提出这样的要求吗?我一生的功业不同寻常,从没犯过罪,不担心直面上帝,等待他的判决。我从未有犯谋杀罪的念头。”
正因如此,在身陷不幸之时,他也没有动摇。在死前五年,他说过,希望在没有神甫的情况下死去,但补充说,没有人能确定在最后的几个小时他会做什么。事实上,这颗铁石之心至死不渝。
不过,他关于创世之说的想法也在逐渐变化。就如同革命家变成王统主义者,他也从唯物主义者变成有神论者。但是,这些都是渐变,而非突变;它们只是他基本看法的扩展。在其一生中,他意识到万物通过一种自然的演化过程而存在:“当出去打猎,我会把鹿切开,看看这只野兽的内脏器官和人类的有多像。人类只是一种比狗或者树更完美的生物。在这个链上,植物是第一环,而人类是最后一环。”要知道,拿破仑并没读过歌德的《形态学》,或者拉马克的《动物哲学》。事实上,他曾经拒绝接见拉马克。
更值得注意的是,他关于“心理—生理”方面的推理。在圣赫勒拿岛的一次圣诞演说中,他道出了以下的疑问:“上帝居然让一个反复无常的统治者将成千上万的人驱往战场,为他而死。这如何让人理解得来……儿童的灵魂在哪里呢,或者疯子的呢……什么是电力、流电、磁性?自然界的奥秘尽在于此。我倾向于相信,人类是液体和大气的产物。大脑把它们吸进去,然后给予生命,灵魂由此组成。死后,它们回归空气,再次被其他大脑吸入。”在说完这些歌德式的想法后,他被自己的冒失给吓到了。他突然停了下来,而后,就像一个军人面对另一个军人,他说道:“哦,好,我亲爱的古尔戈,当我们死去之时,我们只是死了。”
伴随着这般怀疑论的是他脑中存在并不断发展的有神论。对否定上帝存在的拉普拉斯,拿破仑说:“你应该比任何人更准备好去承认上帝的存在,因为相较于大多数人,你曾经见证过上帝的奇迹。如果我们不能用肉眼看到上帝,这是因为他不希望我们的认知能够如此超远。”还有一次,拿破仑说过:“我们信仰上帝,乃是因为我们周围的一切都证实了他的存在。”在圣赫勒拿岛,他也说过:“我从不怀疑上帝的存在,即使我的理智还不足以理解他,但我内心的感觉使我确信他是存在的。我的性情和我的感受是一致的。”
这样一个灵魂怎么才能与命运抗争呢?因为他的自信使其相信,没有人能打败他,是故,他只能将自己的战败归因于命运。然而,在最终被推翻前,这种天命观长存于他的头脑。它伴随他的一生,正如其他人为了生存下去需要敬畏、奉献和信仰。怀着对命运的信仰,拿破仑发动了英勇的斗争。在其飞黄腾达之际,他感觉自己身披盔甲:“我的灵魂坚如磐石。闪电不能击毁它,只能徒劳地敲击着它。”他曾更诗意地表达他的反抗:“如果穹庐崩塌下来,我们就用矛尖抵住它。”
然而,这样的反抗情绪非常稀罕。总的来说,他还是屈从于命运的。这从他说过的许多话中可以得到证明。以下是其中的三个例子:“万事自有定数;我们的时间都已经被安排好了,没有人能延迟它……没有人能摆脱宿命。”他对魏玛公爵夫人说道:“相信我,有天意引领着这一切。我只是它的工具。”对约翰·范·缪勒说:“从根本上来说,万事是联系在一起的,并且受制于看不见的手的操控。我能变得伟大,只是因为有命星的作用。”从这样的比喻中,我们能够看出拿破仑所具有的上帝意识,以及依赖于上帝的感觉,交织成对自身使命的自豪感。在这些时候,从他身上发出了先知的光芒,但他精力旺盛,由此自信满满,以至于将光芒都掩盖了。
然而,比起他人对上帝或者护身符的坚信,拿破仑远没有信仰其命星。他不能忍受有人将他的功绩归因于红运当头,从而贬低了它们的伟大之处。所以,他比其他人更不迷信。路易丝给他带了一把珍贵的刀,但是犹豫是否要给他。拿破仑一把接过,说:“不用担心,除了面包,它砍不了什么东西。”他因为约瑟芬去请人算命而斥责她,但是之后出于好奇,又询问她算命师都说了些什么。他想要延迟几天再签署普雷斯堡和平协议,这样就能与恢复使用大革命前的旧历重合。但是,他没有下令这么做,而宁愿说一些出人意料的话,“这将使我非常高兴”。1820年,听闻施瓦岑贝格去世时,他如释重负。因为在施瓦岑贝格宅邸,为庆祝拿破仑再婚而举办的舞会上发生了火灾。拿破仑把它视为对自己不利的征兆。如今,施瓦岑贝格已死,他不安的情绪也暂时得到了解脱。
除了这些琐事,在拿破仑功绩赫赫的一生中,我们没有听过,二十年里有哪一天,他会因为迷信而拿定、推迟或者更改主意。但是,出于政治和修辞的目的,他老练地使用了“命星”和“命运”等词汇。因为他想要在欧洲人面前展示“命运之子”的形象,对待像亚历山大这样容易听信他者的人,他试图通过以下说辞来施加影响:“按着命运的要求去做我们的事,沿着不可抗力指引我们的道路前进,唯有如此,才是明智之举。”他喜欢搬弄命运、境遇和机遇等意思相近的概念;尽管他认为命运或多或少有些晦涩,他相信能通过数学般的精准,来计算出即将发生的战争的可能性。“在这些事上,必须小心翼翼,避免失误,因为一个小疏忽都可能改变整个结果……对智力一般的人来说,偶然性总像个谜;但对聪明人来说,它会变成事实。”
有时,他会把天赋、命运和力量混为一谈。当他说“我相信运气、天赋和守卫能保护我免遭谋杀”时,他表现得像个精力充沛的宿命论者。
本着这种昂扬的精神,他坚定地沿着生与死之间的道路大步前行。
有一出现代悲剧描述了一个寻死男子的故事。对此,拿破仑说,人物刻画得很好,但不自然,“一个人必须有生的意念,也必须知道该怎么死”。这就是为什么从青年时代起,他就反对自杀:起初,在一篇文章里;然后,在议事日程里;最后,他反复申明自杀是懦弱的行为,尤其是在不幸的时候。认真研究史料,我们可以看出,他在第一次退位前企图自杀的故事是荒诞不稽的。主要的回忆录都没有记录这件事,而我们所听到的记述都是二手的材料,不足为信。在最后的战役里,拿破仑确实有意像一名军人一样捐躯沙场,但是他从来没有想要服毒自杀。
不只是滑铁卢战役之后,待在枫丹白露宫的日子里,他才感到烦闷。从十六岁时所写的日记中,以及三十岁时从开罗写给兄弟的信中,均可略窥一二。而后,在飞黄腾达之时,这种烦闷有所减少。有些人会问,天才是否快乐?他们终将不得不同意,拿破仑这个天才生来就与快乐无缘。在他生涯的巅峰时刻,他也有些许满意,甚至崇高的时候。但是,也有疑惑不解的时候:
“为了法国的安宁,”波拿巴在卢梭的坟旁说,“如果这个人从未出现过,那么,情况将会好很多。”
“为什么呢,执政大人?”
“他为大革命铺平了道路。”
“显然,您是不会谴责大革命的吧?”
“时间会说明,如果没有卢梭或我,这个世界的和平是否会更好。”
渐渐地,这些怀疑消逝了。然而,他从未摆脱过恶魔般的孤独感。在他向上翱翔时,这种感觉不断增强,将他引向更寒冷的高度。“有时候,生活不堪忍受。”由于大海对其并不友善,因此,只有一个地方让他有家的感觉,这就是沙漠。对他来说,沙漠是无限的象征,是一种崇高的空虚。当平凡生活的多重影像幻灭之后,展现在他面前的就是这种空虚。
独坐在包厢里观看悲剧,这时候,他才能从重重思想迷雾中解脱出来,也才会乐而忘忧。
除了悲剧,没有什么可以恢复其内心的平静。因为,他比大多数人付出的爱更少,是故注定是可悲的孤独者——这是他必须为其自大而付出的代价。“世上并没有快乐或者不快,”他说,“快乐之人的生活就像一幅画,在银色的夜幕下点缀着黑色的星星。而不幸之人的生活也像一幅画,在黑色的夜幕下点缀着银色的星星。”然而,显示出他心灵孤独的并不是这些英雄般的画面。他在日常生活的挣扎中所发出的心酸之声更能打动我们:
“你难道不明白吗,考兰科特,这里正在发生什么事情?我召来的人民却想要享乐。这些可怜虫没有意识到,一个人在获得他所渴望的平静生活前,是不得不去战斗的。我自己呢?难道我没有宫殿、妻子、子嗣吗?难道我没有因为各种可能的压力,而使自己疲劳至极吗?难道我不是日复一日地工作,把生命贡献给祖国吗?”
他把一生献给事业,而这事业他将之称为祖国。在圣赫勒拿岛上,他曾以略带哀怨的、高度自嘲的声调说:
“一直以来,我都把这个世界扛在肩上。这真是非常累人的事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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