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访胡适故园（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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访胡适故园

（一）

胡适落生在上海。仍他童年的大部分时光4岁至13岁是在他故园皖南绩溪一个名叫上庄的小山村度过的。如果说一个人的童年潜影，将追随到人的生命暮年，沣将影响到人的整个一生的话，这个只有西卜户人家的小小山村，无疑给了大学者胡适以生命的乳汁。从胡适的箸作中，也反馈出了故园对他的影响，在他的诗文中，多次流露出他对故园中一草、一木、一石、一水的眷恋之情。

上压享有中国村史的殊荣。中国徽墨创始人胡汗文生长于斯；一代名冠五岳的徽商胡雷岩出生于斯；胡适又是从这个小村迄向湓界；因而绩溪上庄因出了“三胡”而莩誉全閩。司以这么说，—个小小山村升腾起璀璨三星，是中历史上难以寻觅的。若从文化的角度切入其内，胡适这颗义曲歷则最为耀眼。走访胡适故园那天，清晨细雨迷离，待下车停步7石桥（胡适在其诗文中称之为“溪桥”，附声中又闻潺潺流水之声，一条银链从乱石中飞流而下，穿过溪桥一路喧哗东流而去。此情此景已使人恋栈不前，再沿着水雾迷蒙的河水向山匕眺望，河岸重峦叠嶂，竹林在雨丝屮酒醉般地婆娑起舞，使我们这些来此觅故的文人，似被此灵山秀水勾去了魂魄。直到胡适故居的女讲解员催促我们，唐达成、鲁彦周、张凤珠、何士光、李炳银与我，才恋恋不舍地离开溪桥，步人上庄村巷。

应该说上庄是个石头铺就的村庄。记得昔读胡适书文，在其记述其母冯顺弟的章节时，曾提及到他的外祖父是个每日担运衧料的穷苦人。而匕庄的每一条小巷，都是用石块铺成，想来那九曲回肠的条条石路，是累煞了挑夫们脊梁的。由此可见胡适的母系家族，出身劳苦阶层并且度日非常艰辛。胡适的母亲冯顺弟在年方7岁时，嫁给了比她年长30岁的胡适父亲胡传，因为当时胡传为官，所以她出嫁的口的十分单一，就是为了解脱其生活的窘迫。胡适4岁归乡那一年，胡传因病猝然辞世亍厦门，因而少年时代的胡适，是在其母亲冯顺弟的培育下生活的。胡适所以后来成了学者中的名孝子，是与这段母子相依为命的生活密不可分。据史料记载，父亲胡传只是教过幼童时的胡适认字，胡传病故之后，农民出身的母亲，成为胡适的全部依附。因而如果说胡适成年后，在婚姻上留下了什么不幸，与母子怡深有益密不可分的关系。因为是其母冯顺弟为他操办他的终身大事……他的妻子江冬秀，与胡适在文化上的差距若同南北两极，胡适完全是出于对母亲的孝道，而接受了这个并不和谐的婚姻现实。

穿过胡适故宅并不宽敞的前院，步人后院故居的屋舍，由于天空霏雨未停之故，正堂显得非常阴暗，加上多年来虫叮蚁咬的木柱，油漆早已斑驳失色，胡适家宅中所有房屋，都旧得如同僧舍斋堂一般。据讲解人员告知我们，尽管这样简陋，还是得益于改革开放年代，腾出了这个昔日的胡适窣宅。室内无灯，我们十分费力地才看到胡适父子的画像和一家人的照片，悬挂在正堂内两侧的墙壁上。正堂中间留有书法家抒写胡适一幅对联，上写：“身行万里半天下，眼高三尺空无人。”对联写得有点孟浪，何不失后人对一代国学大师的崇敬。照片上的胡适俊秀潇洒，笑容犹若三月阳春；可楚坐在胡适身旁的江冬秀，则长得圆头胖脸，没有一点娇美可言一这破落的庭院与室内的有失谐和的照片，使我们一行来访故的文友，都为此而心态失衡。

胡适1962年病故在台湾，终年72岁。到他的生命终结为止，一直是与这位夫人相依相伴的。在许多胡适的著作中，都印有他与江冬秀的合影，照片上展示的情态，虽然不失为卿卿我我，但这并非胡适内心的真实写照。胡适17岁幵始发表文章，20岁赴美留学，26岁幵始了对八股文发起冲锋，写出《文学改良刍议》等激昂文字，27岁回国后出任北京大学教授，可谓一代文化骄子。可以想象，当时的大家闺秀和窕窈淑女，对胡适的倾慕者如彩云追月，胡适也是有七情六欲的血肉之躯，曾在婚后有过婚变的欲求，但是那位江冬秀将刀架于儿子的脖颈之上：“离婚也行，先杀了孩子。”能向封建八股吹响围歼号角的胡适，在家庭的方寸帏阁之间，却成了一个妥协者，这是胡适人文分裂的最大隐痛。之所以如此，据讲解人员告诉我们，是胡适怕为此而刺伤了母亲的心……因为胡适的婚姻，是其母冯顺弟同意并支持的，因而尽管胡适在北大任教期间，其母已然不在人世（冯氏病故于1918年绩溪上庄，胡适仍不肯违亡母之命，在家庭生活上有所突围。

其母病故后，胡适曾携妻子江冬秀来老家奔丧。他在《奔丧到家》一诗中写道：“依旧竹竿尖7依旧溪桥又只是少了心中狂跳！》何消说一世深恩未报！……”由此可见其母冯顺弟在胡适心中的磐石般难以动摇的位置了。指点封建文化容易，撼家庭封建孝道难行一这是胡适人生乐章中的一段不和谐的变奏音响。

（二）

正堂旁边的两间耳房，比正堂还要幽暗了许多。一间陈列着他在国内外出版的各种著作，另一间则是胡适书信的复印件。胡适一生著作丰厚，从哲学、经济学到教育学、文史学，都留下他一本本大书。尽管这位大学者，在国内阶级斗争年年讲的漫长岁月里，一直被认定为反面教员，域于打靶的靶牌之列，但是随着历史的自我反思，在改革开放以来，他在五四新文化运动中的戍畀，日益被学术界视为拓荒新文化的丰碑之一。但是今人不可思议的是，省县各级文化机构，近年来不断向上级有关部门上报，请求将胡适故居列人国家文化重点保护单位，拨下款项用于修缮，可是一直未获取批复。究竟是在哪个环节上发生了“肠梗阻”，这不是我们能够详知的事情。

是不是见景生惰之故？在胡适这座破旧的宅院屮，我的思绪忽然像野马脱缰那般，飞到了远在欧洲的德意志。1987年的春夏时节，我应欧洲华人学会之邀，曾在德国逗留了较长的时间。期间，我曾特意去觐见马克思、恩格斯的故居。按照阶级划分，在资本主义社会眼里，马、恩是资本主义死刑宣判的始作俑者，该当罪莫大矣！但是马、恩故居并没因为他们生张扬《共产党宣言》纲领，而遭到任何破坏马克思故宅地下室内的大啤酒桶，至今完好无损，而恩格斯故宅的陈列室里，供人瞻仰的书信、手稿等至今接近完好无缺。而在我们有五千年文明历史的泱泱大国，对一个大文化人的故宅，竟然任其风雨凋蚀，不闻不问不睬不答，实在使人感到吃惊。据讲解人员告诉我们，即使是现在的模样，也是县里和上庄人加以整修的结果……建国后的政治运动不断，几乎每次运动，它都难以脱身其外，因而遭到毁坏的程度可想而知。

更使我们作家一行为之动容、并为国人罕知的是，胡适的次子胡思杜（即思念美国实验主义教育家杜威之意，胡适受其影响极深，即为儿子起了这个名字），在北京解放前夕，曾经是胡适的思想叛逆。1948年2月15日，专机接运胡适及其他学者及其家属，从北京南苑机场起飞时，思想激进的胡思杜并没随其父南行。在1957年的反右运动中，被打成了右派分子……在电闪雷鸣的批斗中，胡思杜自戕于唐山铁道学院。现在胡适家族中的成员，只有其长了及其长子后裔，定居于美国了。

在访问胡适故居时，还有一个小小的细节不能略去。那天我正闹着肠炎，又加上阴冷之故，便跑了几趟厕所。厕所设在胡适故宅的前院，当我正在那儿方便时，突然隔板“咚”地一声巨响，原来与茅厕一板之隔的地方是个猪圈，那声响来自猪们闹圈。皖南因古老的徽州文化而遐迩闻名，这里许多文化古迹都保存得十分完好，但偏偏在近代史上对国学有着杰出贡献的胡适故居，前院竟然有个养猪的猪圈，这不是既滑稽又荒唐的事情吗？

雨过天晴，当我和几个文友离开胡适故园时，又见那条条石巷和溪桥，不禁使人记起了胡适早期的一首诗作。诗题为《我从山中来》，诗中以白描工手笔写出了他对故乡难以割舍的赤子恋情：

我从山中来，带得兰花草；

种在小园中，希望花开好。

一日望三回，望到花时过，

急坏种花人，苞也无一个；

眼见秋天到，移花供到家；

明年春风回，祝汝满盆花！

此诗，胡适写于32岁，虽然今天看起来像一首儿歌和童谣，并无多少深邃的意境可以采掘，但是胡适在字里行间，溢满了对他故园的挚爱之情，却也到了纯真无瑕的程度。至今，胡适已然离开人世37个年头了，如果他在地下有知，当对这片养育过他的灵山秀水，痴迷到梦魂萦绕的地步。4岁到13岁，胡适在这灵山秀水的石街石巷，留下了他的童真，也留下他初涉文学时的足音。他在后来的回忆录里，始终难忘在青灯冷对下，如饥似渴地阅读《三国演义》、《红楼梦》、《琵琶行》、《聊斋志异》等占典名著和中国历史……他是从这儿走出山峦，先到上海后又跨海出洋深造，留下多部反封建的激情文字和国学专著而享誉世界的。

归宾馆后，思绪万千，信笔刍此打油诗一首，以抒心：

遗老遗少皆树碑，楼堂馆所金碧辉。

胡适故居今何相，肥猪拱板破檐垂！

参观胡适故园，已是两年前的往事了。但是往事并不如烟，至今其情其景历历在目，但愿那座故园已经得到整修，那有煞风景的肥猪闹圈之声，已然消失尽迹……文人不懂文外事，这仅仅是一个文化人的夙愿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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