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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说“愚”
记得,培养文学新军的《青春》创刊时,我曾以《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为题,写了贺词,以表达一个中年文学工作者,对文学青年的深切祝愿。
在《青春》创刊3年之际,我想说,这个刊物正像它的名字一样,办得生气勃勃。短短的3年,不过1095天,《青春》这块苗圃,培养了那么多文学新苗,发表了那么多具有时代特征和浓郁生活气息的作品,使《青春》成为百花园中的一朵奇葩,实在使人喜出望外。这一期,又发表了“处女作”专号,这除了表现出我国人才辈出之外,也展现了中国文学的灿烂前景。
堂堂10亿人口的大国,我们却只有1500多名全国作家协会会员,这实在和我们国威不符。前不久,我去澳大利亚访问,这个国家只有1400多万人口,相当于我国人口的18,但他们也拥有1500名作协会员:相比之下,我们的作家数字太少了。随着我国国民经济的不断发展,随着我国精神文明建设的不断深入,随着全民文化素养的不断提高,我国文学阵线扩大队伍、补充新军,显然是势在必行。新军从哪里来?就是从今天发表了处女作的文学新人里增补;因而,看见一批一批的文学青年在《青春》中崭露头角,是非常喜人的文学现象。
这里,我想告诉青年朋友的是,文学创作这个行当,是马拉松长跑,发表了“处女作”不过是刚刚起跑,它需要毅力和汗水,它淘汰弱者和懦夫,愚勇者胜。已故著名老作家柳青,在我们年轻的时候,曾说过这样一句话:“文学是‘愚,人从事的事业。”这里所说的“愚”,字,当然不是指愚蠢而言;而是意喻着勤恳、踏实、吃大苦、耐大劳,这个“愚”字不但包括了文学职业的艰难性,而且也是对文学青年做人的教诲。我觉得这一个“愚”字,不但对我们年轻时候有启发,特别是对亍当代的文学青年做人、行文,以及未来的成长,更有着特殊的告诫涵义。
我所以这样说,是从我们国家的历史情况而言的。10年动乱,不但玷污了一代年轻人的心灵,而且在空气中散布了大量的细菌,严重地损伤了我们国家的肌体,至今仍然没能把10年动乱的后遗症扫除干净。此外,随着我国对外开放的经济政策,西方一些腐朽没落——甚至是低级下流的东西,不可避免地传播进我们的国土。在这样一个具体的历史条件下,一个文学青年更应当有清醒的头脑,严格地要求自己,昏先做一个有革命理想的老实人。
这里所说的老实人,表面看起来是老生常谈,其实是一个很不低的做人标准,对于文学创作来说,它的内涵是非常广泛的;但我个人认为其中最根本的一条,就是要有老老实实的创作态度。近几年来,文学青年的创作,有着其十分鲜明的特点:起点高,有艺术追求,富于探索精神。他们把一枇充满朝气的作品呈现到读者面前,为百花园增添了春色,使人们为之耳目一新。比较地说,这个起点超过50年代文学青年的起点。今年《北京文学》第六期以头条位置发表了一篇文学青年的处女作,题名《工业气压》,作者是初中三年级的女学生,年纪才刚刚工5岁。她写了社会、家庭、学校,为了叫学生报考重点中学,形成一股强大的气压;不但使学生们疲于奔命,而且伤害了个人的爱好和人的美好的感情。15岁的杨霞通过文学形象向社会呼吁,解除这种超负荷的压力。小说写得虽然有些松散,且由于人物过多而又显得有些庞杂,但作者那双眼睛,却是十分锐利的,作者这种对于社会生活的细致洞察,是当代文学青年一个普遍特征。《青春》今年第二期发表的陈冲的小说《女明星》,是写自我的。小说描写了一个女孩子当了女明星之后,社会给她增加的许多烦恼和欢欣;但这些都无法阻拦她对事业、对真正爱情的执著追求。这种忠实于生活的描写自我,通过自我折光反射于社会,无论就其作品思想内容和作者的表现手段,都是值得赞许的。《女明星》不同于某些格调低下的自我膨胀的作品,它展示给人以美的启示、美的追求、美的遐想。两篇作品的作者,虽然年龄不一样,但都在睁大眼睛,探索着生活的真正意义。还有一些青年作者,在作品中赞美了为“四化”开路的闯将,抨击了冷漠的官僚主义和生活中的丑恶现象,读着这些作品的时候,使人感到作者的热血,在袓国这条大血管里流淌;作者的脉搏在和祖国前进的步伐一起跳动。我想:这样一批文学青年,如果能够严于律己,不沾染上自我膨胀的恶习,在生活中踏踏实实地进行创作,那是很有希望的。
但是对这些文学幼苗来说,还不能预言他们一定能够成才。在中外文学史上,作者的起点也是终点的事例并不罕见。王安石曾抒写了《伤仲永》,感伤神童才子的仲永,才华过早地夭折。古人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事例,这是文学史家们探讨的课题。就我这几年接触的青年作者来说,也有引人为戒的例证。
有一个发表过相当数量作品的作者,还获得过短篇小说奖。
翻阅他的作品,虽然使人眼花缭乱,但却很难使人相信那些事情是在中国960万平方公里的国土上发生的。尽管这些作品构思奇巧,显示出作者有着聪明的大脑,由于游离中国这块坚实的大地,而不可取。我曾写信提示他:这是现实主义的歧路。希望他着眼于艺术手法上突破创新,而不应在题材上猎奇取悦于时髦。这个作者有一定的代表性。他不愿意去表现他熟悉的生活,以及那些使他爱或使他憎的人物,而热衷于建造海市蜃楼般的空中楼阁。这样的作品,即使是轰动一时,从文学的价值上讲,不过是虛花一朵而已。有志于文学创作的青年朋友,不能学习这种“聪明”,而应当忠实于现实生活,力戒创作态度的轻浮,做个“愚”者。
做人应当本分,写作也应该本分。文学创作这个职业,本身就与钻营、投机、交易等市侩恶习水火不容。我从1957年被错划为右派,时隔21年重返文坛之后,深感有些青年作者,虽然有起点高,善于思索等优点;但比起我们年轻时,确实沾染了许多不该有的东西。有的喜欢走门子,贪慕虚荣,花在这方面的时间,似乎并不比投身到创作中去的时间少。好像文学创作中也有后门可寻,也有遮阴的大树,凭借什么文艺长官或著名作家之力而平步青云。恕我直率地说,这是某些文学青年身上的癌细胞,有志于献身文学事业的青年,为了健康的成长,不该寻找捷径一一实际上在文学创作中,这个捷径也是并不存在的。我们的文坛,造就埋头苦干的“愚”人,而不造就那些心怀“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的文学掮客。
我经常接触到的文学青年中,多数属于“愚”者,寄到我面前的稿子工工整整,他们一步一个脚印地往前走,一迈步,就表示了对创作十分严肃的态度。也有一些青年,潦草成篇,不但字体使人难以辨认,而且错字白字连篇。你给他提了意见退回去,或转交编辑部退回去;过了不久稿子又出现在你书桌上了。他根本不想消化你的意见,却又急于想看见自己稿子变成铅字。这种急切的心理可以理解,但那轻率的写作态度却不值得原谅。因而,只好叫稿件在火车上来回旅行了。
几年来,我从发表《大墙〒的红玉兰》开始,到最近发表的《远去的白帆》止,共计有10部中篇小说。每部中篇小说发表后,都要收到十几、二十部根据该小说改编的电影剧本,改编这些小说的同志,大部分是文学青年。他们对我作品的热情,使我深深感动,但是也给我带来一个使我感到最伤脑筋的问题,这几百万字的东西,叫我怎么处理呢?!不要说看,我连翻一遍的时间都没有。个人的创作那么忙,加上外出、会议,以及由各刊物转来的读者来信,真使我干嘬牙根而找不到解决的办法。我硬着头皮翻着一些笔迹比较清楚的剧本,读后我发现了一个共同的毛病:这些剧本多数是把小说长行缩成短行,并没有根据我的小说进行电影化的再创作。这些文学青年也无法进行再创作,因为他们没有经受过劳改生活,而我的中篇小说绝大多数是写“受难者”的小说的,他们只能照葫芦画瓢——这是不行的。因而我复信给他们,希望他们今后多写点自己熟悉的生活,散文、小说皆可,千千万万别搞这劳而无功的电影改编了。有的连信也没时间复,只好转给有关编辑部退掉。这里,许多的文学青年忽略了一点:改编别人的作品,也要有生活补充,而不是单纯文字形式的更动。夏衍同志把鲁迅的《祝福》改编得那么好,文字技巧抛开不说,苜先因为他了解鲁迅了解的生活。这再一次说明了文学创作的广阔领域里,都没有窍门可寻,只有那些忠实于生活的“愚”人,在他熟悉的土地上播种,才能有所收获。当然,这部分文学青年,喜欢改编我和其他人的作品,是出于对小说的欣赏,或出于对电影的迷恋,或出于尝试性的练笔,他们的意愿,并不一定是抄近路走,但毕竟是太消耗精力了。这里,我借《青春》一角,谈出我的看法,意在引起这些文学青年们考虑,而无意给这些同志泼冷水。
可是有一种现象,则非要给它泼冷水不可。今年年初,我接到一个年纪不算小的老青年的四篇稿子。这几篇稿子是浙江《西湖》编辑部退给他的,寄给我看的意思不外是希望我作一个能识千里马的伯乐。他在信中写道:已故作家茅盾,曾经向某大刊物推荐过他的稿子,因故没能发表。这四篇稿子他已寄交北京某头面人物看过,这位头面人物函复他说,虽然他个人很喜欢,但不投某某刊物的脾胃云云。尽管这封来信,并不使人愉快,我还是耐心地看了其中的两篇,因为编辑工作疏忽,漏掉好稿也楚有过的事情。不是听说过有个青年作者,为了考核一下编辑对青年作者的态度,稿子写出之前,特意把稿子一角,用浆糊微微粘连起来;而作者接到退稿时,浆糊并没有启封的事情吗?!但我读过这两篇稿子后失望了,稿子水平实在太差,这样低水平的东西,怎么会受到茅盾的推荐呢?!简直是个荒诞的笑话!我给作者复了一封信,除表示同意《西湖》编辑部的意见之外,还建议他不要再搞稿件旅行。我严肃地指出:今后来稿请寄编辑部,文学创作没有左道旁门可寻。这个例证,代表着为数不多的习作者的创作态度。自己不想挥汗劳动,却想用变戏法的方式要收成。这样的聪明人,怎么能从事“愚”人的事业呢?
我们北京几个同时代的中年人,有时情不自禁地谈起文学青年中令人欣喜的作品,有时也为一些文学青年的作风而感到吃惊。王蒙告诉我,有一个外地文学青年,把一篇稿子寄给了他,他因为创作任务太忙,没顾上看就把稿件转给广某编辑部。不知这位作者是否真正没有接到退稿,给王蒙来信说:如不将其稿件退还给他,他将乘火车来北京找王蒙决斗,白刀子迸,红刀子出。我们有时坐在一起分析青年作者的心理,稿件的取舍权在编辑部,根本不在作家手里,为什么还有源源不断的稿子,飞向我们的书桌上呢?原因是多种多样的,确实有许多习作者是向作家请求帮助。这些来稿一般都写得认真严肃;还有一些文艺青年,则是用庸俗社会学来对待文学创作了,似乎凭借外力,可以达到发表作品的目的。我希望这些文学青年,能在“愚”字上下点苦功。
应《青春》编辑部之约,本应把文章写得短一点,但一落笔而不可收,实因内心有许多感触之故。我所谈的,虽不是创作中的技巧问题,但对于文学青年的成长来说,谈这些问题也许比谈创作技巧更值得青年朋友们思考。我想:这一代显露出文学才华的年轻作者,如果能在“愚”,字上努力实践,“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文学局面必将到来。让我们为繁荣我国文学创作,都以“文学是愚,人从事的事业”而自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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