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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家道:&ldo;我何尝不是这样说?无奈沈姑娘急得很,说有大事要禀报老爷,死活要见。她是重身子的人,顶着风出出进进的也不容易,我又不好同她犟,怕急坏了她,只得来回老爷,看是怎么样?&rdo;
明珠越发诧异,只得披衣起身,来至外间,在黄梨木灵芝献寿鹿角椅中坐定。管家送上参茶来,明珠含了一口,慢慢咽下,这方命带进沈菀来。
沈菀进了门,恰如当日进府来在偏厅第一次见到明珠时一般,扑地便跪,满脸泪痕道:&ldo;老爷救命,有个和尚调戏我,被我杀了。&rdo;
&ldo;你杀了人?&rdo;明珠大惊,不禁放了茶杯,急问,&ldo;在哪里,什么时候?&rdo;
&ldo;就是刚才,尸身还在我房里,我给他酒里下了毒。&rdo;沈菀咬一咬牙,也不等明珠问她哪里来的毒药,便合盘托出,&ldo;毒药是我从大殿偷来的,就是旧年五月三十皇上赐给公子的那丸药,我给和尚吃了,不想他便死了。&rdo;
明珠只觉脑子里&ldo;轰&rdo;的一下,浑身的血往上涌,眼前一阵发黑发眩。皇上赐药时,曾有一句话,说巡边回来,会亲自往府中探望容若。那时候,他已经知道,这个儿子是保不住了,死定了。
自古以来,皇上亲自视病都等于催命,与&ldo;赐死&rdo;无异。边境的地图是容若亲手绘就的,然而这次开战在即,皇上却对容若忽然冷落起来,连巡边也未让扈从。容若被迫告病,一要给众人一个理由,二也是给皇上一个台阶,或者说,一种试探。而皇上还了招,就是赐药,并且,还备了一个后招‐‐&ldo;视病&rdo;。容若不死如何?
儿子死后,明珠几次想把那丸药拿来检验,却终究不敢,也不忍。没想到,却被眼前这个小女子给拆穿了。他忍不住定睛重新打量沈菀。这小女子还真能给自己制造惊奇啊,两次三番,都让他这样匪夷所思。看不出她模样儿柔弱娇俏,倒有胆量盗药、杀人,还敢明目张胆地跑来告诉自己。
不,她不是来找自己求助的,而是来向自己质疑。她要的可不仅仅是处理和尚之死的办法,而是寻找容若之死的答案。
事到如此,明珠只得说:&ldo;你起来,且坐下,慢慢说。&rdo;
沈菀更不迟疑,便将自己怎的怀疑公子死于非命,年前陪官氏打扫大殿说起药丸时怎的顺手偷走,又今晚自己正在看书时怎的被那和尚推门进来,因怕惊动了下人传出去口声不好,只得虚以委蛇,却将药丸下在酒里骗他服下,从头至尾,细说了一遍,只瞒住了自己在双林禅寺放火烧棺,且与和尚有染一节。
明珠暗暗称奇,颜色几动,半晌,长叹一声说:&ldo;既然你早对此事起疑,我也不瞒你。皇上赐药,我一直心疑,却始终自欺欺人,不肯验证。须知道,为人臣子,伴君如伴虎,最重要的是谨小之心,最要不得的,却是好奇心。皇上赏赐,做臣子的只有谢恩的份儿,便知道是毒药,也要假装不知道,那又何苦去知道呢?&rdo;说着,又是一声长叹,似有无限难言之隐。
而沈菀已经听到了他没有说完的话,那就是&ldo;你何苦多事,强行揭开真相,拆穿那圣恩隆重的灵丹是毒药呢?&rdo;她并不肯理会这指摘,只问:&ldo;皇上为何要杀公子?&rdo;
明珠顿了一顿,清心直说:&ldo;这个,却连我也不知,所以也才不愿意知道这药是否有毒。&rdo;
沈菀又问:&ldo;是因为惠妃娘娘吗?&rdo;
明珠又是颜色一动,定睛问:&ldo;这话从何说起?你又何故有此一问?&rdo;
沈菀拿出应付水娘的话来,半真半假地道:&ldo;因为公子从前同我说过惠妃娘娘在府里时的事,也因为公子的词,《临江仙&iddot;谢饷樱桃》。&rdo;
绿叶成阴春尽也,守宫偏护星星。留将颜色慰多情。
分明千点泪,贮作玉壶冰。
独卧文园方病渴,强拈红豆酬卿。感卿珍重报流莺。
惜花须自爱,休只为花疼。
那首词,是纳兰误考后,送给恩师徐乾元的。当年徐乾元见了词,便猜他心中另有隐痛,却从没有开口问过。如今,徐乾元一直未解的谜团,沈菀替他问了出来。&ldo;当年公子以病未能廷对,其实,是为了惠妃娘娘吧?&rdo;
沈菀望着明珠,一双水波盈盈的眼睛黑白分明,她的话也黑白明白,&ldo;那一年,惠妃娘娘诞下龙嗣,想来宫中自然有赏赐送达府里,公子见了,打击一定沉重。所谓&lso;谢饷樱桃&rso;,其实谢的不是徐大人的樱桃,倒是宫中的赏赐,可是这样?&rdo;
明珠在心中连连叹息,想不到这小女子冰雪聪明,竟然能从一阙词里猜到那么年深岁久的往事隐情,不禁点头叹道:&ldo;你猜的不错。不过,只猜对了一半。冬郎以病误考,一半是为了娘娘;另一半,却是为了我。&rdo;
那一年,对于纳兰父子,都很难捱。只不过,明珠是因为政局,容若是因为情伤。
然而明珠府里,却偏偏在设宴,并说是双喜临门:纳兰成德乡试占捷,一考中举;纳兰碧药在宫中生下龙种,即皇五子胤禵。
明府里张灯结彩,喜乐盈门,明珠连连对来客说着&ldo;同喜,同喜&rdo;。他却不知道,碧药娘娘得子,对容若来说,并不能算是喜事。也许他知道,他是存心,故意对这个太子之选的皇五子的降临表示出夸张的欣喜,好让儿子死心。他本不是轻狂的人,本不该这样大张旗鼓地庆祝,不该把自己的野心暴露得太明显。然而不如此,容若如何肯忘记碧药堂姐,另娶他人?
何况,明珠还有另一番心事,就是平西王吴三桂在广西势力益大。朝堂之上,关于平藩的争议向来分为两派,一派以索额图为首,主张安抚;另一派,便是明珠,力倡削藩。
在政见上表现出鲜明的立场,从来都是一场豪赌。如果历史可以证明他的正确,那么飞黄腾达指日可待;然而倘若皇上采纳了他的建议,却又引发战争甚至失利,那么他明珠的这颗大好头颅就要捐主谢恩了。
如果真有那一天,他希望祸不及妻儿,尤其是,他惟一的儿子纳兰成德。成德那么英武,那么聪慧,那么文采出众,他应该有更好的命运,无限的前程,决不该成为父亲的赌注。廷试在即,以容若的本领,探青紫如拾草芥,功名不在话下。
但是,中了,真的就是赢吗?
明珠是一个很好的赌徒。他懂得如何运用手中的砝码,所以会亲自调教碧药,并把她送进宫中;他更懂得何时进场或者加筹,而此际,明显不是纳兰容若跟着下场的良机。
一招错,满盘输,倘若他败给了索额图,那么容若也会跟着陪葬的。惟一的办法,就是让儿子远离战场,甘为白衣,或许还有一线逃生的希望。
正是出于这样的考虑,当成德黯然消魂地说不想参加殿试时,明珠才会痛快地应允,甚至主动给儿子出主意,让他以&ldo;寒疾&rdo;为由来脱考。另一面,他又催着容若娶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热衷于儿子的婚事。
但是,纳兰的心就像他在词中说的那样,&ldo;心字已成灰&rdo;,哪里有什么心情另结良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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