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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彬住宿后舱,勤劳王事,惦念着先遣部队的李进卿,一直未能入梦。这天是十二月十四日,月到中天,峡中通明,忽然动了游兴,便悄悄披衣起床;惠龙就睡在他床前,这时也惊醒了,揉着眼问道:&ldo;都监,可是要到船头小解?请当心些,傍晚有个弟兄,就是这么一下子掉到水里,连尸首都找不到了。&rdo;
&ldo;我想到滩上去走走。&rdo;
张惠龙一跃而起,精神拦擞地说:&ldo;我陪着都监去!&rdo;
&ldo;也好,&rdo;曹彬又说:&ldo;轻声!别吵醒了别人。&rdo;
于是两人轻手脚轻地出了后舱。守卫的士兵在凛冽的江风中,执行勤务;看见曹彬,趋前为礼,帮着张惠龙搭好跳板,让曹彬到了滩上。
滩是乱石滩,一脚高、一脚低向前走去;张惠龙眼力好,俯身下去,抓起一把石子看了看,惊喜地喊道:&ldo;都监你看!&rdo;
接过来细看,是五色的石子,有青有红,奇形怪状,十分可爱。&ldo;喔!&rdo;曹彬说着:&ldo;我知道了!&rdo;
&ldo;都监知道了什么?&rdo;
&ldo;原来这里就是&lso;使君滩&rso;。&rdo;接着朗声吟道:&ldo;白鹭拳一足,月明秋水寒;人惊远飞去,直向使君滩。&rdo;
&ldo;都监吟诗,&rdo;张惠龙笑道:&ldo;想来这个滩必有典故。&rdo;
&ldo;八百年前的事了。那时蜀中归刘璋统治,昭烈帝刘备入蜀;刘璋派人来迎接,就在这里。那时称刘备为刘使君,所以这里叫使君滩。&rdo;
&ldo;好兆头!我们副帅也姓刘,这下子一定很快到成都了!&rdo;
&ldo;咦,惠龙!&rdo;曹彬打趣他说:&ldo;你怎的突然变得聪明了?莫非受了你那未过门的媳妇的教?&rdo;
提到青儿,张惠龙心里像倒翻了一盏蜜,憨笑着说:&ldo;都是都监的恩情。&rdo;
于是他把那天与青儿单独相处的情形,细细说了给曹彬听;也说到这两天弟兄们都在羡慕他的话。
&ldo;只要各人肯努力上进,成功立业,尽有机会。&rdo;曹彬忽然想起件事:&ldo;明天你坐了传令的游艇,到夷陵来的那些船上去看看。&lso;南人行船,北人骑马&rso;,马步军都不习惯风浪,看着可有晕船的?&rdo;
张惠龙把他的命令紧记在心,第二天一早便到各处去了解情况。他的报告还未来,后队有只船出了事。
出事的地点在空(舟令)峡,那里有个暗瞧,共是三块大石头,成&ldo;品&rdo;字形隐在水中,称为&ldo;三珠石&rdo;。三珠石制造了三个大漩涡,称为&ldo;头珠、二珠、三珠&rdo;,是舟行极险的地方。
过三珠石全看舵工的本事,只对准三珠石直航,到得相近,自然左转,绕过三珠石,立即回舵,就可脱险,但说来容易,临事之际,出以镇静,丝毫不乱,却非常人所能。战舰上的舵工经常在峡中操练,自然不难;民船上的舵工也都是好手,也应该可以履险如夷;难就难在坐船的人惊惶失措。
那是夷陵来的一条船,装载的是马军;舵工事先已作告诫,并且极力安慰,那些从未涉过风波之险的马上健儿,仍不免惴惴不安,因此注意力分散,其中有个人忘掉把马戴上眼罩,到了三珠石将近,漩涡中喷翻着白沫,风涛如吼,那匹马受了惊,就在要转舵的那一刻,昂首长嘶,跳踉不安,船只失了控制,砰然巨响,在三珠石上撞成无数碎片,落水的人和马,卷入漩涡,不消片刻,连木船碎片,一起旋入涡心,直下千寻,无影无踪。
目击的人都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只不过喝杯水的功夫;一只大木船,二三十人,十几匹马,被收拾得干干净净,恐怕那些人到葬身江底,还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这太可怕、也太不值了。
刘光乂接得报告,除了立即下令查报被难人员姓名,指示照阵亡的条例办理抚恤以外,接着就把曹彬请了来,商量此事。
&ldo;行军自然难免发生意外,就怕影响士气!&rdo;刘光乂搓着手说:&ldo;总得想个办法来防止才好。&rdo;
&ldo;是的。&rdo;曹彬很沉着:&ldo;我已经派人去调查了,等有了报告,再筹对策,比较切实。&rdo;
张惠龙的报告,很快地来了。他适逢其会,正好听到马步军的许多怨言;第一天入西陵峡,初历新奇的环境,而且风涛平静,大家都还不以为意,经历这一番奇险,就看出来人地不适,虽强亦弱。马步两军中晕船的倒还不多,都只觉得局促在一隅之地,十分气闷;如果再不明不白葬身在三峡之中,更是死不瞑目。还有些人则以为本是纵横驰骋的好身手,此刻听人摆布,觉得委屈,所以一致的抱怨是不该让他们下船。
到了新滩泊舟,马步两军的指挥官,根据部下的反映,正式提出了报告,要求由此循陆路到巴东:&ldo;本来在新滩就要&lso;起拨&rso;,好拉空船过滩。&rdo;马军都监米给说:&ldo;不如趁此起岸,也省了许多手脚。&rdo;
接着,其他将领也力陈舍舟登陆的好处,刘光乂有些心动了;但看到曹彬只是沉吟不语,便不肯轻下决定,转脸问道:&ldo;国华,你的意思如何?&rdo;
&ldo;我有看法,或者不为大家所赞成。&rdo;他徐徐发言:&ldo;计划不宜轻易更张,命令尤须力求贯彻。&rdo;
话是冠冕堂皇,但说来容易;如果拿不出办法,空言无补实际。倘是别人,张廷翰和高彦晖等人,一定会提出反驳,只为了一向言不轻发的曹彬,所以大家保持着沉默,用期待的眼光催促他作进一步的解释。
曹彬胸有成竹,环视请将,从容问道:&ldo;我请各位试答,如果今日不是行军,而是赴敌,除却水程,别无他路,又如何舍舟登陆?&rdo;
这一问把大家都问住了,面面相觑,无人作声。
曹彬的本意原不在难人,所以紧接着又说:&ldo;归州路水陆相辅,但我寡敌众,且又以劳对逸非集中兵力,进行逆袭不可;以故本路兵员,说实在的,并无水师步兵的区别,在三峡,步兵亦是水师;过三峡登陆西进,水师就是步兵。&rdo;
&ldo;不错,一点不错!&rdo;刘光乂悚然动容,提醒大家:&ldo;曹都监提示的这种宗旨,十分重要,请各位务必记住,同心一德,莫分彼此。&rdo;
&ldo;副帅和都监的指示,自然要遵从。不过,马步两军弟兄的愿望,也不能不顾。&rdo;年纪最长的高彦晖,掀髯扬眉,侃侃直陈。
&ldo;当然,当然。&rdo;曹彬点点头,看着水师将领杨光美和武怀节:&ldo;我想把装载的方法变更一下‐‐马步两军弟兄的情绪不安,无非因为不识水性,心怀恐惧的缘故:如果有人在旁边安慰解释,壮他们的胆,情形就会好得多,所以,我的意思是水师和马步两军,混合配置。不过,你们两位得告诫部下,要好好照料马步两军的弟兄!&rdo;
他的这个办法提了出来,在座诸将无不欣然同意。杨光美和武怀节自然也无异议;当时就定了原则,重新编组,把民船上的马步两军,抽出三分之一在战舰安置;水师调出同样的人数,平均分配到每一条民船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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