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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五的那个夜晚,伤心之下,没等赛诗会结束,我就离开了。众人看够了我的洋相,兴高采烈,喝酒划拳,有个土匪嬉笑着塞给我一瓶酒,祝我早日成为诗仙。
回到小屋写完游记骂完月亮和文老五,我恼悻悻地把那本丢人败兴赏月诗集翻出来,拿到一个偏僻的角落,准备一把火烧了它。连连埋怨:“我真傻,真的,我真的傻!这些玩意,擦屁股都没人要!什么去年开始就不识字啦、什么以山寨为家从来不思乡啦、什么擦屁股不如草纸软啦,总之一张也没发出去。我自己都嫌弃,居然妄想寨主老人家能欣赏。妈的,我这心堵的啊,这是中了多少窝心脚呐!!!”
把诗集点燃,我心情郁闷,不禁想起了娘,落泪哭诉:“娘啊,孩儿真苦……这是文老五的诗,大家都不喜欢,七月十五没条件,儿子没给你烧纸,今儿把它烧给你,或许你们那儿的人喜欢……”话没完,一阵阴风刮过,把火吹灭了。诗集只烧了不多一些,连封面上“文有礼”仨字都还在。这种天地不容的垃圾,我也懒得再点它,跟娘说了说娶媳妇的计划,求她保佑保佑,磕完头便回屋去了。
思乡愁,喝老酒,酒入愁肠格外愁,没喝几口,晕乎乎睡倒了。
……
“凉水塞牙不要怕,总有否极泰来时。”——新座右铭。
我在破屋里喝醉睡倒,醒来天都亮了,一个激灵爬起,赶忙推车拉粪。刚出屋子就闻到一股焦臭,看到缕缕黑烟腾空。大惊失色,扔下粪车,跑到院外一看,诶呀我的娘!死尸遍地!
烧个精光的山寨和横七竖八的尸体,就像赛诗会台下的揉搡踢踹,连连冲击着我的眼和我的心,令人怀疑自己在做梦,但粪桶上的“囚”字和粪车独有的气味,骗不了人。
昨天夜里发生了什么事?!
我心生恐惧,鼓起勇气哈哈笑:“真是风水轮流转!哇哈哈!”
手足无措之际,想起了文老五,也不想为诗词歌赋掐死他了,好歹是亲人,跟他在一块我总安心些。一口气冲到文化牢房,盼着我文曲星兄弟没死。可叹,远远就看见牢房门口的守卫倒在地上,流出的一大滩血已经黑了。我避开血迹,摸进牢房,只见每间都门洞大开,里头空空如也。写满淫诗的墙上,一点线索都没留。失望归失望,只要没看到死了的文老五,倒也让人稍微放心。
我在寨子里看了看,到处是死人!翻找一通,三五百具尸体,都死透了。“土豆白菜南瓜大蒜小米”之流,昨夜还笑得那么开心,隔天却都横尸在此。拎着脖子把老子扔上台丢人现眼的络腮胡,浑身是血躺在食堂门口,暴突的眼睛,一只瞪天,一只瞪我。
“你还瞪老子?!”我发力瞪回。不一下,忍不住眨了眨,输了。
我到处转悠,奇怪地发现,虽然到处有死人,可牢房里却一个都没有,还都空着,仿佛敌人是来劫狱的。而且不分青红皂白,全给劫走了。唯独猴子大叔那间有些不同,牢门从里往外炸开了一样,木渣夸张地散碎在地,看样子,必定是越狱而去。我又找了一通,没有任何活人……连马牛羊猪鸡都被屠戮在地。没有寨主一家,没有堂主一家,也没有小娃娃。我得承认,居然也想起了黄小雨,惊奇自己,虽然恼恨她,却并不希望她死。
没找到郭明,但他训练的狗们血淋淋死了一地。
送牢饭的老头也没有踪迹。
虽然天天跟哑巴老头在一个炕头躺着,但在我心里,就是这么个排序。
转了一通,肚子饿了,心想就算要逃走,也得装载些吃食,最好能发掘些金银。先去厨房找吃的。我把周厨师等人的尸体搬开,坐在最尊贵的一张桌前,大吃了一通剩饭剩菜,真的好吃,比泔水好吃得多!中秋夜的烦愁小酒,好像还在肚里闹腾,这一顿我便没喝。再者,酒后驾车下山,岂不是找死?但那酒很不错,有些馋人,便在车上装了一坛,以便下次喝,或消解愁肠,或庆祝脱险。
吃完,我打包几桶,推车带走的话,无论如何不能再用那辆极品,便征用了张采办的拉货车。可惜牲口全死了,必须自己拉,不能衬托出我一夜翻身的富贵气势。
饱足之后,我又去寨主和堂主的住宅转了转,看有什么漏可以捡。可惜有贪得无厌之辈捷足先登,连墙上的字画都抠走了。退而求其次,到库房淘点货物下山贩卖,结果那里也被翻乱了,只扔着些衣裤杂物。我在破烂里挑拣一通,浑身上下换了新。翻着翻着,发现了本家大伯在城门口送的生锈匕首,捡起藏在怀里,心中不悦,老子唯一的财产竟然被归为垃圾。
翻找半天,一点值钱物件也没有,令人气愤无比。
“妈的谁呢?杀人也就罢了,还他妈抢钱!”我破口大骂,“搜刮得干干净净,屁也不给老子留!别他妈让我撞见,不然老子用这把财产一一攮死你们!”
骂一通消了气,我盘算,捡了条命,还混了一车吃喝、一身穿戴,又得了自由,跟刚出安城丢了钱的时候相比,翻身的机会还大一些,那就要高兴起来!
赚银子!娶茜茜!理想理想,你快来挠我的心!
我推起小车,哼着猴子大叔的小调调,晃晃悠悠走到通向南山坡的正门。到跟前,唱不下去了——吊桥被毁,没了出路。人都过不去,何况推着车?
小调戛然而止的一刹那,我想起尸体里一个唱戏的都没有,而戏班子绝不可能连夜爬山路下去,这里头可能有问题。停下车,我沿着深沟,往两头探了探,出路没找到。
回寨子搜寻出路,没有任何发现。捡到几根通体发黑的短箭,迷茫山不用这种武器,心想这线索得留着,或许能卖个好价钱。
“一定有路出去,不然那些不见了的人,能去哪里?”我心想,“必须找到,文大富豪不能困死在这里!”
于是把小车又推回小屋前。我腰里别着匕首,手里握着长矛,从死尸身上剥了套盔甲,重丢丢穿戴起来,以防在搜索时遇到危险。想爬上哨塔登高望远,但他妈那身盔甲真材实料,走到哨塔下已经冒汗了,再看爬梯被火烧过,一踩肯定塌。不能冒这个险,便又费劲八叉地把盔甲脱了,哆哆嗦嗦爬上去,环顾四周,仍旧没有任何发现。
我不禁怀疑,到底有没有别的出路?后来再次怀疑,到底是不是在做梦?从哨塔下来,大耳刮子扇自己,打得脸皮发麻脑壳发晕,还不能确定。朗诵了一遍昨夜丢脸挨踹的垃圾诗作,念完特别鄙视自己,很想掐死文老五,这才确定不是做梦。
天渐渐黑了,我回到厨房,当自己是李大厨,好好做了一桌大肉、肥鸡、羊腿,吃饱后又品了个月饼,拎着葡萄一串一串又一串,吃到月亮升上来,骂了它一阵,才找到一丝过节的味道。寨子里黑漆漆的,我点了几个火把,屋内屋外插上。火光摇曳之下,死人表情狰狞,令我略有几丝害怕。但我随便吟一首老五的诗,愤怒和恶心轻而易举地驱赶了淡淡的恐惧。我居高临下看着满地死尸,决定隔天把这些死于附庸风雅的匪类埋掉,展示一下文大善人的慈悲心肠。
月亮被骂得害臊,躲入云中不肯见我。我大获全胜,得意起来,心想在迷茫山干过一场,总该过一把寨主的瘾!于是摸着肚皮打着饱嗝,决定晚上去他家斗胆睡一觉。晃晃悠悠,哼着小曲,走到寨主的后花园,有个小亭子横在荷塘中央。我坐在亭子里,百无聊赖之下拔出匕首,在柱子上刻了几行字——“黄明柱是个老流氓”、“黄小雨是毒妇”、“黄家公子都是猪”、“嫦娥嫦娥嫦娥”等,连迷茫山的狗都没放过。后来灵感迸发,还临摹了一会荷叶,可惜天赋较差画得不像,最后改成了一只王八。
尽兴后,我来到后花园寨主书房。此处极为隐秘,外人不会知道。本人对看书丝毫没有兴趣,不过是怀着捡漏的心情,有什么名贵砚台啥的,或许可以拿去卖一卖。可惜一看,虽无人光顾,可满屋空荡,又是白来!气恼之下,我发狠蹬了一脚书桌。
“嘎吱!”书桌没动,靠墙的书柜却缓缓挪了一下,露出一道暗门。
我大喜,老黄的值钱玩意,一定藏在里面,终于有收获了!兴奋地推开书柜,露出一间密室,室内有张红木大床,有一个直通到顶的书架,整齐地摆满了书,还有一个超大的浴桶。搜来搜去却失望地发现,并无古董字画金银财宝。不是被抢了,而是压根没有。
我这人擅长在逆境中安慰自己:“既然是来过寨主的瘾,就不要存着小贼的心。这么个能洗能睡的房间,一定是黄寨主老牛吃嫩草的秘密所在,今天除了没有美女相伴以外,寨主的生活都能体验到!好了,文寨主,休息吧。”
于是不辞劳苦去烧水,打算好好泡个澡,然后在寨主的高级红木床上睡一觉。
……
(水烧开了,花瓣、香粉都备好了,文寨主要去洗澡啦,噜啦啦噜啦啦噜啦噜啦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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