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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是这只茶杯,当苏昆生将它端起轻轻呷了一口又放回桌上时,站在他面前的董小宛已经八岁多了。董小宛三岁就能识文断字,对乐器更有天份,四岁时就学会吹她爹那支竹笛。有天晚上,苏昆生正在画舫舱中和陈大娘亲热,忽然听见船头有人吹笛。笛声如雾一般与秦淮河上的月色融为一体。悠扬、清柔。苏昆生只当是董旻笛艺又有精进,推窗一看,不禁大奇,竟是四岁的小女孩坐在船头,鼓着腮帮吹得如痴如醉。便脱口赞道:&ldo;真奇女子也。&rdo;于是,董小宛就到艳月庄寄住,跟苏昆生学琴,一晃就是四年。
这天,苏昆生将小宛叫到跟前,她旁边站着苏昆生的七岁的儿子苏僮,也是她的小师弟。苏昆生看着这对如亲兄妹般的徒弟,打心眼里觉得高兴。他今天受张燕筑之托,将去拜访张卯官和管五官。这几位都是乐藉高手,对乐器的研习俱有独特品味。苏昆生有意在使同行高手面前让董小宛露露脸,顺便请几位高手指点一二,意在小宛的琴艺更加精进。所以叫来小宛和苏僮,吩咐她俩准备一下随自己一同外出。
当天晚上,在张燕筑家中,董小宛的聪慧深得几位乐藉高手的赞扬,都有意要将自己的绝学教给她。几位同行玩得高兴,欢饮通宵达旦,次日晨全都卧床不起。
几位大人高卧不起,乐得董小宛和苏僮尽兴去玩。管五官的儿子管渔带着她俩去菜花中捕捉蝴蝶,儿童虽有贪玩的天性,却也会玩累。三人捉了几只蝴蝶,在树荫下扯下了翅膀和腿看蚂蚁搬运那肥大的躯干。
&ldo;哎‐‐不好玩,我要回家。&rdo;董小宛边说边走,两条小辫像花茎一样跳来跳去。
管渔忙说:&ldo;小宛妹妹,你别走,我给你说一件秘密。&rdo;
董小宛果然好奇,便停下脚步。苏僮也好奇地凑上前来,顺便还将几只蚂蚁踩进泥中。
&ldo;什么秘密,快点说。&rdo;
&ldo;你们知道人是从哪里来的?&rdo;管渔紧绷着脸,神情紧张,仿佛在泄露天机之前感到了将受到惩罚似的,脸色苍白。
苏僮摇摇头。
董小宛说:&ldo;我妈说我是从河上飘来的。有天早上,她在码头边洗衣服,看见一个木盆顺水漂来,里边坐着一个女孩,那就是我。她就把我抱回了家。&rdo;
管渔说:&ldo;放屁。是女人生的。&rdo;
董小宛也常听大人们说谁谁生孩子啦这类的话,这时也明白了几分。苏僮忙问道:&ldo;从哪儿生呢?&rdo;
管渔突然指着小宛的裤裆说:&ldo;从这儿。&rdo;说完之后转身就跑。董小宛惊慌失措,朝另一个方向跑。苏僮跟在后面边跑边喊:&ldo;姐姐,等等我!姐姐,等等我。&rdo;
这天晚上是一个极具震撼力的晚上,董小宛不像普通儿童易于忘事,她太关注自己了。
这也是早慧的痛苦。她将自己裹在碎花被面的被子中,像一枚椭圆形的蛹,但这只蛹已经苏醒且正在生长肉感的翅膀。她百思不得其解的是那个自己身上的自然之秘。
夜风吹着竹影。月光的碎片从窗纸缝间撒落花床,如同撒下了指甲片大小的银色精灵。
她细听着周遭的动静。最后只剩下青蛙那种在夏夜让人觉得生命正在凋谢的鸣叫时,她从床上坐了起来。怎么可能呢?人怎么就从那里钻出呢?
她睁着眼度过了一生中第一个不眠之夜。
一颗神秘种子一旦飘落心间,即使不发芽,也会膨胀、肿大、变硬,变成心脏本身。而这样一颗种子飘进董小宛年仅八岁的心房那就非同寻常了,它几乎剥夺了董小宛的全部的注意力和比较纤弱的智慧。
三个月后的一天,苏昆生外出归来,一眼看见室内的棋盘上开着十几朵用棋子拼的梅花,微笑着摇摇头,说道:&ldo;女人本性。&rdo;便坐到椅子上,顺便拿起桌子上的发黄的旧书。
正在楼上刺绣的苏氏听到楼下的声响,知道是丈夫归来,忙放下手上的活计,对着镜子理理云鬓,双手轻提着裙子移步下楼,为苏昆生沏上一杯碧螺春茶。
&ldo;小宛呢?&rdo;苏昆生点点头问,&ldo;怎么这段时间不太用功了?&rdo;
&ldo;刚才还在这里和儿子下棋呢,我去找找。&rdo;苏氏边说边朝后院走。而且顺便观察一下苏昆生是否有什么异样。她知道苏昆生每次外出都要去拈花惹草,她心中醋意甚浓,只是不敢发作而已。
苏氏来到后院,迎面遭逢了一股秋天的凉风,花圃中的菊花原本匍匐在地,此刻被风托住全站立而起,花盘冲着苏氏,像一群勃颈张羽的发怒的公鸡。凉风有些刺骨,苏氏瑟瑟如寒蝉,抬头瞅见天空有一行大雁飞过。
&ldo;天快冷了。&rdo;苏氏自言自语。她四下寻找,却看不到董小宛和苏僮的影子。两个小鬼,大白天会往那儿去呢?
这时,她听见柴门中隐略有人的轻笑声。苏氏知道那两个小人儿一定在柴房中,心下有气,也不像平时那样呼叫几声作罢,径直朝柴门走去。刚好一阵秋风狂吹过来,吹动地上的落叶,沙缮声淹没了她的脚步声。
她走到柴门边,两个小人儿还在嘻嘻地笑。她从破窗户朝里看,一张蛛网撞到她脸上,吓得她腿脚都酥了,但柴门中的情景使她顾不得爱惜自己的容颜而擦去蛛丝。只见董小宛跪在苏僮面前,苏僮则脱了裤子站立着,小宛正在仔细观察什么……
苏氏尖叫一声:&ldo;啊‐ &rdo;。院子另一端正在觅食的麻雀,吓得飞出去很远很远。
柴门打开,两个小人儿像两只受惊的兔子冲了出来,没命地跑,几步就飞过了高高的花圃。董小宛一脚踩空,狠狠摔了一跤,摔得满脸是血。爬起来,继续没命地跑。
苏昆生本来坐在椅子上打盹,听得后院苏氏的尖叫声,一下跳起来,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便朝后院赶来,迎面与苏僮撞个正着,父子俩都撞得仰面朝天。苏昆生摔到地上的一刹那,看见穿着花衣的董小宛像一头梅花鹿从他眼前跑过,一阵脚步声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苏氏从后院气喘喘地追进来,一把逮住了刚爬起来的苏僮,并且朝苏昆生喊到:&ldo;快、靠靠靠抓住那个小妖精。&rdo;
待苏昆生追出门来,哪里还有董小宛的影子。除了秋风之外,就是到处乱跑的落叶和几株枯藤老树,另个还有一头挺脏的花猪在小径上悠闲地散步。
他仄身回来,看见苏氏正在鞭打儿子,儿子正嚎啕大哭。
&ldo;谁教你的?&rdo;她问。儿子泪汪汪地说:&ldo;是姐浇教的。&rdo;眼泪成群接队流进他嘴里。
苏氏也在哭。
董小宛一口气跑出去十多里,沿途惹得七八匹农家狗跟着追,直到累得精疲力尽才停下来。却不敢在大路边歇脚,便躲在一座孤坟后面,依旧惊魂未定,身上的血仿佛都凝固了似的,她全身瑟瑟发抖。
由于奔跑,她出了许多汗,此刻经秋风一吹,全身都冷冰冰的,冷得她缩住一团,牙关直响。
天快黑的时候,她爬过牛栏,在脏兮兮的干草上躺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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