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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些年,舅舅做主,母亲的坟迁回了宗族,占着一个偏远的角落,余司礼拖着病身站在母亲坟前,笑呵呵地说妈我来看你了。
他十一岁出头那年母亲就发了疯,没出一年就死了。最后的记忆里永远是那个蓬头垢面的疯女人,他盯着墓碑上那个一袭粉白绸子衣,笑颜纯真的女人内心里升腾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哀恸。
他记得还有一张照片,是他十岁那年生辰宴上在余家大宅里照的,他爹日日在外边花天酒地,母亲脸上已经鲜少见到笑,可那天他爹只不过过来应卯,母亲就喜出望外。那是他这一辈子里唯一一家人在一起的一张照片,可早都不知道哪里去了。
母亲人生最美的光景全都埋在北平城的那个天井下,日复一日等着自己的混账老爹。
余司礼窝在墓碑前,三乔只能瞧见他的肩膀抽动。她不由地在想,这个时候旁人都是怎么安慰自己的,想的入神之际,乡间小路的一头来了许多人。
今日是宗祠祭祀的一天,余司礼想着祭奠完母亲的坟便走,不料却撞上了前来宗祠的一家子。坟地就在宗祠不远处,领头的督军三乔瞧得鲜明。
她扶起了余司礼,目送着一群人走了过去。她能感受到余司礼身子打着颤,那些人仿佛没有瞧见他们似的在大路上走着。阴沉的天飘着几丝雨,三乔揽紧了余司礼,她心底里揣着一腔子愤慨和不平。有小兵跑过来,说,督军让余少爷去祠堂。
祠堂大门口立着诗教传家几个大字,门槛有些高,三乔扶着余司礼进了院。院子里站了百十来个人三乔隐隐约约瞧见个熟人、院子正中央供着牲畜,远远的正对着供着灵牌的宗祠。三乔没见过这等阵仗,余司礼也没瞧见过,但他还是收敛了心神走到了宗祠供奉的灵牌底下,因为他瞧见了自己母亲的名字。
人群里有人招呼三乔,是前辈,他一脸笑眯眯旁若无人的朝三乔招手。“乔……你怎么在这里?”三乔闪到前辈身边反问道“那你呢?”原来大先生还真的是余司礼娘家里本家的亲表舅,余司礼跟着前辈是正正经经的表兄弟。前辈一脸牙疼地说:“老太婆可是块硬骨头,不好啃呀……”三乔这才知道督军如今刚五十出头便没了生孩子的念头,想着过继了自家亲外甥。可老太太女儿跟人跑了,自己没个正统的孙子,倒要一个葬送她女儿一生的人的后人来继承自己产业,她老太太在一天就别打这个主意。
这不,正说着。老太太就站在祠堂前冷眼看着余司礼。七月里阴云散去,成了毒日头,三乔瞧着余司礼的脚步逐渐虚浮,磕了头站起来的当头,又倒了下去。
余司礼被抬回了府里,三乔也跟了过去。医生检查了一通,是急性肺炎得休息许久。这不一个星期过去了,余司礼还在床上躺着。祭祀完祖宗,督军带着刘松源匆匆回了上海,倒是前辈时时能过来陪着三乔。
听前辈说,三乔才知道刘家都多么家大业大,无锡城里头,小到街上的油坊大到城里头的工厂无一不是刘家。她算是知道余司礼为什么愿意来这地方了。
“三乔”一声咳一声呼唤,三乔都已经习惯了,病里的余司礼偏好支使人,一看三乔进来可怜巴巴地说:“我馊了,要洗澡”旧式大家族里用的是木桶,水汽氤氲之下,三乔有些口干舌燥。“你好好洗……”说着要出门,虽说跟男人大被同眠惯了,余司礼她也瞧过许多回了……但在这深宅大院里,总归有些别扭。余司礼一把拉住她的手别在腰间“别……看过那么多回了。”说着就着三乔的手开始脱衣服。
手下皮肤的触感真实细腻,三乔别过头看向屏风,上边是挺拔的竹子。三乔的手拂过余司礼的肋骨,皮肉底下一根根分明,余司礼在三乔耳边说:“快点……水凉了。”三乔数着竹节,手按压着一根根肋骨,轻柔缓慢,她踮起脚,伏在余司礼肩头说:“凉了再热。”
“你是看上人家的产业了吗?”三乔坐在屏风外头笑嘻嘻地说。里边沉默了半晌才接话“我恨她……”恨这个东西一旦滋生便再难控制。“我妈联系过家里,她心灰意冷对我爹有了怨,想过带着我回来。可那个老太婆她说自己死了女儿,我妈这才认了命”
三乔淡淡地问:“你不觉得,亲情是很艰难的东西吗?靠太近了容易伤着彼此,离远了又觉得淡薄。”
“听不懂”余司礼大声嚷嚷起来。“我娘难产死的,我爹在我十岁的时候去世了,在此之前,我一直觉得我爹在埋怨我,他不常来看我,看过我一次自己就要伤心好久……他死的时候也不让我到床边去看他。”
余司礼绕过屏风,带着一路淅淅沥沥的水,站在三乔面前。“她还是把我妈迎回了祠堂,而我会给她养老送终,这难道不是最好的结局吗?本身就有那么多龌蹉,还要装得亲亲热热作甚。”
三乔咧开嘴一笑,“那倒是!”
余司礼瞪着三乔“你把我想成什么了,忘恩负义的小混蛋?”三乔撇了撇嘴“这可说不准!!!“我觉得你对我误解蛮深的……真的……”余司礼在三乔耳边嗡嗡嗡。
搭着船回了上海,临走时,老太太还找人招呼了一通三乔,礼数周全。对于坐船三乔这个北方人倒是很新鲜,上次她跟着陈廷搭着火车跑了大半个中国。这次江南水乡里,濛濛烟雨里坐着小船,也是另一种惬意。
可回了上海后,三乔立马又陷入水深火热的境地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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