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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莉第一个看见我,&ldo;嘿,江东。&rdo;我们之前见过面,她现在烫着很抢眼的鬈发。浓重的大波浪垂在肩头,走近她你还是感觉得到一股很强的小宇宙。她笑着对大家说,她现在依然是&ldo;将单身进行到底&rdo;。变化最大的,我看是周雷的&ldo;女同桌&rdo;,记忆中她是个疯疯癫癫的丫头,现在却沉静了很多,居然还是某所名校的在读研究生,她用一种非常娴雅的姿态端起面前的菊花茶,微笑,&ldo;我考研,纯粹是爱情的力量。&rdo;被大家一通起哄。
不知道是谁大叫了一声:&ldo;男女主角隆重登场!&rdo;然后就听见周雷这么多年居然一点不变的声音:&ldo;大伙儿都来齐了吗?‐‐&rdo;越过众人的眼光,她对我笑了。她比以前胖了些,但是身材依然给人一种纤细的感觉。
我早就说过,她把头发放下来会比较好看。
那顿饭吃得很吵。我发现我现在其实已经不大习惯嘈杂的饭局。周雷不停地敬人家酒,把气氛越搞越嘈杂。她微笑着,欣赏着周雷尽兴的模样。她依然安静。她现在或者变成了一个真正风平浪静的女人。我猜,她会是一个最好的妻子和母亲,虽然她不会做饭也讨厌打扫房间。但是我似乎看得到这样的一个画面:周雷在某天晚上,某个饭局,会有某场艳遇,偶尔而已。回到家他会心怀鬼胎地抱紧她,说&ldo;我爱你&rdo;,而她,装作没有发现他的拥抱因为歉疚而增加的几分微妙的力度,温柔地回应他,用温暖的手掌替他盖住他背上那个他自己都没发现的口红印。我知道天杨就会是这样一个女人。
周雷终于敬到了我跟前,&ldo;江东,干了吧。&rdo;这家伙不仅声音没变,就连表情也没变。
&ldo;别捉弄我。&rdo;我笑了,&ldo;我知道你有量。&rdo;
&ldo;江东。&rdo;周雷的&ldo;女同桌&rdo;戏谑地说,&ldo;谁都可以不干,就是你不行!&rdo;
&ldo;没错江东!今儿你不干可是无论如何都说不过去!&rdo;他们一块起哄,好多的声音在我耳边炸开了。
&ldo;你听见群众的呼声没有?&rdo;周雷得意地笑了。
我干了的时候,在杯沿上撞上了她的眼睛。
杯盘狼藉的时候他们开始聊天。聊的无非是那时候的事儿,居然又有人提起了方可寒。&ldo;人家可寒姐,&rdo;一个男生说,&ldo;才不像你我呢,人家小小年纪就什么都看开了!&rdo;&ldo;你是不是也想卖去?&rdo;吴莉坏笑着打趣他。&ldo;怎么了?&rdo;那男生说,&ldo;做人就要彻底一点儿!没本事像人家张宇良一样拿全额奖学金去美国,就像可寒姐一样放下架子捞钱才是正经‐‐&rdo;
我这人天生对混浊空气过敏。呆不了一会儿,就悄悄站起来找地方透气去了。
我们的包间在最顶层,走廊中通往天台的门居然开着。好运气,我的心情不由得愉快起来。
原来已经有人比我先到了。她靠在栏杆上,什么都不想的时候就是一脸婴儿般的忧伤。&ldo;江东。&rdo;看到我,她的眼睛亮了,&ldo;你来得正好,给我一根烟。都快把我憋死了,我今天偏偏忘了带烟来。&rdo;
我给她点烟的时候,打火机映亮了她的半边脸,她用十七岁的笑容向我微笑,&ldo;你和我抽的烟一样。&rdo;
她深深地,心满意足地吸了一口,仰起脸看着天空。她的脸依然光洁。
&ldo;你现在好吗?&rdo;她问我。
&ldo;好。&rdo;我说,有点紧张,&ldo;你呢?&rdo;
&ldo;不错。&rdo;她笑着,&ldo;你都看见了。周雷永远是这么没心没肺。&rdo;
我们其实没说几句话,她一直投入地享受着她的烟。我们最多谈论了几句天气,她谈这里的,我谈温哥华的。
她抛掉烟蒂的时候我们都听见吴莉的声音:&ldo;好呀宋天杨,你丢下未婚夫不管跑到这儿来和旧情人阳台私会,叫我当场拿获!&rdo;
&ldo;你讨厌!&rdo;她瞪大眼睛,脸居然红了,&ldo;别嚷嚷,我这就来!&rdo;
她对我笑笑,&ldo;下次再聊。&rdo;然后就朝吴莉离去的方向走了。
我看着她纤丽的背影,我说:&ldo;天杨。&rdo;
她站住了。没有回头。我看着她长长的黑发和桃红色的连衣裙。
一秒钟以前我还只是想说&ldo;恭喜&rdo;,但是现在我突然发现,如果我说了&ldo;恭喜&rdo;,或者&ldo;祝你幸福&rdo;,或者再暧昧一点,说了&ldo;你今天的样子很漂亮&rdo;之类,她一定会回过头,对我说:&ldo;谢谢。&rdo;然后她就会转身离去。从此变成我的回忆。
方可寒已经死了这么多年,但她从来就没有变成我的&ldo;回忆&rdo;。那么现在天杨眼看就要成为一个回忆了。我对自己说你安分一点跟她说&ldo;恭喜&rdo;吧。你没有权利搅乱所有故事原本平和安详的结局。就算你不为自己负责你也要为所有其他人负责。可是我真的只能回忆她了吗?在我开始苍老或者自我感觉苍老的时候,用老人家消化不良的胃口和活动的牙齿咀嚼她的激情和勇气?于是我说:&ldo;天杨,跟我走吧。现在,你和我。&rdo;
话一出口我就冷汗直冒。虚脱般地,听见空气流动的声音。你完了,我对自己说。这句话是你人生的分水岭。从现在开始,你简直是比拉登还恐怖比小布什还无耻,而你的下场,则极有可能比萨达姆还惨。她依然给我一个宁静的背影。长长的黑发,桃红色的连衣裙。
她终于转过脸,含着泪,嫣然一笑。
二〇〇四年四月‐‐八月五日
tours‐‐太原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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