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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羽在给所选的院押付了银两,放下行李之后,利用院子里的灶台烧水泡了个热水浴来除去身上的汗。待身上的衣服也换洗完毕后,估摸着还未到未时,段羽便准备去学院各处转转。
此时的他已经换上了一身藏青色的锦服,上面绣着梅竹,这是他在霄育国时把上山所采的药材卖掉后让黄安给他置办的,当时黄安要买店家做大一些,想等到段羽即冠之后再穿,没想到现在穿起来正合身。下身云裤搭配锦服,衬托的整个人很有精神。
段羽先是从厨班出来继续往学院里面走,一路上基本上都能看到穿着武服模样的人扫视周围。毕竟有很多的大人物的子嗣来入学,防卫工作自然要做好。
穿过旁学各班走向武学班那边后,段羽发现他们的学堂要比艺学,旁学的多很多,应当是放着很多兵器便于操练。武学各班走过之后是一大块草场,与草场接壤的,也就是青天学院的尽头——竟是一方湖。
段羽信步过去。湖水倒不是很深,清澈见底,在太阳的照耀下显得波光粼粼,眼珠偶尔能抓捕到小鱼游过,湖的两旁也栽满了柳树,虽已入秋,但叶子还并未变黄落下。
想不到青天院内也有如此风景,如果拿着小席在这乘着小风睡上一午觉,那感觉应该会相当不错。
正当段羽想离开去东边看看时,他余光看见一棵低矮的老柳树上有一根粗树枝伸向湖面。粗树枝上有个老人用一只手支扶着脑袋侧躺在树枝上,正摇摇欲坠。段羽见状,赶忙提步上前。走近之后才发现这老人正在闭眼酣睡,面相柔和,但能看出已经很老了。段羽怕老人一个不注意摔落下去,于是一手虚揽住老人身后,另一只手轻轻拍打老人,“老先生,老先生?”
“嗯?”睡得正香的老人不情不愿的缓缓睁开眼,但并没有表现出恼怒。
“老先生,我看您在这树枝上睡不大安全,怕您再掉下去,便斗胆叨扰到您,您如果想睡觉,可以换个地方……”
“嗯?小娃娃,你也是这次青天的新生么,叫什么?”醒来的老人看清段羽模样,吐出一句话。他年纪虽大,却口齿清晰。
“回老先生,我叫段羽,刚到学院一会儿,趁现在还早,出来转转。”
“嗯。”三个“嗯”字之后,老人便不再理段羽把双腿盘在树枝上发呆。
又过了一会儿,见老人实在没动静,段羽不知所以,便想要转身离开。“那老先生,学生就先行告退了。”
“小段是吧,你说是这湖里的鱼活得久还是这岸边的柳树活的时间长?”久久无言的老人突然问道。
段羽刚想走,老人便发话了,段羽只能再次旋过身来,没有对老人这样的行为表示不满,不假思索的一字一句回答道:“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是柳树吧老先生,像您盘坐的这颗老柳树,得有百年了,而大部分的鱼,恐怕只有几年活头。”
“嗯,不错。”老人打了个呵欠,“那么是湖里的鱼活的好还是这柳树活的好呢?”
这次段羽思虑了一会儿,才道:“回老先生,学生还是觉得是这树活的好。十年树一木,大树从一根小枝开始慢慢生长。寒来暑往,树叶经深秋凋零后于春天重新焕发新芽,并以此不断壮大,最终才有了像您这样盘坐枝头的机会。而且树木品性顽强,能挡风雨,只要有一丝水分便努力汲取,最终它能活成参天大树。鱼则不同,连路过的鸟儿都可以吃掉它们,没有足够的能力保护好自己,虽不知道这些鱼儿自己怎么想的,但和大树相比,小鱼应当弗如远甚吧。”
“嗯。”这老头还真是喜欢说嗯。老人没有立即评价段羽观点的对错与好坏,而是闭上眼睛,像是在等待着什么东西,直至一阵凉爽吹过。
“感受到风了吗?”老人发话。
“学生感受到了,老先生。”两旁柳树上的细枝和树叶随风摇摆,也吹散了正午时分段羽的些许燥热。
“这秋风,不大不小,你能感受到,我能感受到,这柳树也能感受到,而小鱼儿呢,它感受不到,因为它们通常不会露出水面。此刻在艳阳天下,秋风给我们带来了知足。但是知足就是比连风都感觉不到鱼儿活的好了么?”
“传闻鱼儿没有记忆,所以无数次游过同一个地方也不会感到厌倦,鱼儿又不知痛楚,所以无论受了多大的伤,只要给它放回水里它还是会向前游去。这不是说鱼儿的才能怎样,但老夫想如果一条鱼儿算是活的好的话,一定是它的不知疲倦和一往无前带来的。吾非鱼,子非树,咱们高谈阔论这种论调的结果本来就因人而异。但我们人呢?人又怎样才算活的好?”
“保持树的坚韧,学习鱼的一往无前固然重要,但想想看韬光养晦,大智若愚其实也不错,快活一生好像也没问题。但你觉得如果活到我这个年纪还会思考这些么?我现在还在好好的活着,不去想即将要面对的尽头,又是因为什么?”
“是小鱼儿的不知疲倦,是柳叶的春生秋落,是这种新鲜。我仍对它们的存在感到新鲜,仍对它们生活好坏的问题感到新鲜。倘若我已经不能再做忙活了大半辈子的事情,然后老态龙钟的迎接死亡,那其实我早就不存在了。但老朽现在还能在这和你这样年轻的小娃娃一同论这柳树与鱼,说明老家伙我还活的不错,所以啊,”老人缓缓起身,慢条斯理道:“恕老朽愚钝,在老朽狭隘的看来,不论年纪,只有保持着新鲜感,才能让人真正活着,不是吗?”
段羽就站在那里不动了。
“多谢老先生传道。”过了好一会儿,体悟完这些话后的段羽对耄宿老人肃然起敬。
“嗯,”老人望望天空,便见一只巨大的白鹤缓缓降落下来,在老人身边匐下。
“行了,老朽要走了。老头发了些牢骚,希望小友不要介意。”老人骑上白鹤,白鹤展翅而飞。
“晚辈段羽,斗胆请求老先生名号。”段羽对着腾飞而起的白鹤上的身影抱拳。
“老朽虽自号问生,不过就是问生山上一老头罢了。既然小友与老朽有缘,那么就祝小友往后长安。”说罢白鹤便不见踪影。
段羽在下面一脸不可置信。
问生山上司马问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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