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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龙和尚又一路返回河南罗山灵山寺,周颠和尚还没有回来,这时已是夏天,总不能在庙上清等,他决定再出云游,等天气凉爽再回来看看,他翻了一下山河志,决心把周围的州县走个遍。这次云游没有目的,完全是为了消磨这半年时光,他出了寺顺着一条河边的大路向东去,他知道这条河直通濠州,就信步朝前走,这条路可以直通淮滨,路忽然转了个大弯,走着走着,已是午时时分,只觉得口渴难忍,见路边不远处有一农舍,来到农舍门口,只见屋中间站着一个年轻妇女,身边还有两个五六岁的孩子。那个年轻妇女见门口站着一个年轻和尚,未免有些吃惊。元龙和尚小心解释道:“大嫂,你不要怕,我是好人,是过路的和尚,因为天热口渴,想在你家讨碗水喝,喝完水我就离开,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妇女明白了元龙的用意,就大方地说:“哦,你要喝水,那就进来吧!水缸里有的是水,你要喝多少有多少——我家除了有水以外,什么也没有。进来自己在石缸里舀。”
“那,那就谢谢大嫂了。”元龙和尚走进去,在水缸里舀起一大瓢水,就咕噜咕噜地喝了个够。然后就用衣袖揩了一下嘴,这时他看见灶上的锅里正在煮东西,他就对妇女说道:“大嫂,能不能把你家里的米汤给我和尚讨一碗好吗?”
妇女听了,低着头说道:“师父,米汤?米汤对我们全家人来说已是奢侈品,我们已有五天不知米汤是什么味道了。”
元龙听了,十分吃惊,就揭开锅盖一看,只见锅里煮了半锅头野菜,元龙和尚拿着锅盖两眼直看着锅里,两只眼里不禁充满泪水。他慢慢放下锅盖,回头望着妇女,妇女低着头在揩眼泪,只见两个孩子牵着妇女的衣角哭道:“娘,我饿了,我要吃饭!”
元龙和尚想起来了,自己包里今早在庙上装了满满一大钵饭,就马上打开包,取出饭来,一下倒在锅里和野菜倒在一起,用铁铲和匀,他明白了一切,忍不住眼泪簌簌地落下来。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二两银子,放在灶上,对女主人说道:“大嫂,去买些米和面,别饿着孩子。”
说完,就跨出大门走了,走了十多步远,抬头望着蓝天,两手伸向天空,大声说道:“皇天在上,我朱元璋要是将来作了皇帝,我第一个要解决的问题就是要让天下的穷人有饭吃!”
元龙心中好生奇怪:“见这一家人四壁皆空,家里什么都没有,连男人也不在,难道这一家人被土匪抢劫过或遭遇了什么事故?不行,不能走,必须要问清原由,帮她们孤儿寡母一把,救人需救彻,我这样一走了之,还算是朱元璋吗?再说一钵饭二两银也只能解决几天的问题,以后怎么办呢?对,得返回去问问清楚再说,能帮就帮她们一把,反正自己也闲着无事,我不管谁管呢?我就是南天门的土地神——管得宽!”
元龙想到这里,就转身再次进到这个房子里,只见那个年轻的母亲两手捧着银子,眼里噙着眼泪站在屋中说道:“谢谢菩萨!天底下还是有好人呵!……”
她一见元龙和尚又进来了,就跪在地上叩头说道:“谢谢大爷的救命之恩!谢谢……”
两个孩子各端了一碗饭,正在那里吃饭,一见妇人跪下叩头,都吓得哭了:“娘……”
元龙和尚上前一步轻声地说:“大嫂,你快起来,快起来,别吓着孩子,快起来说话。”
那个妇人从地上爬起来,用衣角不断的拭眼泪,两个孩子用惊恐的目光望着元龙,停止了吃饭,元龙和尚用手摸摸孩子的头,说道:“快吃吧!啊,吃吧!别饿着了!乖。”
元龙站在屋子中央,环顾了一下四周,只见房子四壁皆空,屋子里有一张床,床上有几张蓑衣和一床破席子,另外还有几个破坛子,一个破木头箱子,和几件农具。他又走到灶后,灶后有一个单木门,他伸手拉开木门,只见一股牛粪味迎面扑来,他走出小木门,只见有很多蚊子在空中嗡嗡乱飞,这里就是猪、牛、羊拦,可是拦里空空如也,拦里墙角边堆着很多猪粪牛屎,说明几天前这里还养过牲口,他赶快退进小木门,顺手把门关上,他又到大门口,见地上有鸡鸭粪,却不见一只鸡鸭,他转身对这个年轻的母亲说道:“大嫂,怎么就只有你们三人,孩子他爹呢?你们家的粮食呢?还有猪牛羊和鸡鸭呢?是怎么回事?只要你告诉我你家出了什么事,我会帮助你们的,你不要怕,我是好人。”
那个妇女一听,揪了一把鼻涕,揩了一下眼泪说道:“师父,说来话长,我们这里去冬今春滴雨不下,地里的麦苗全被旱死了,颗粒无收,夏收也不好,只有三成收。可是,我们的东家韩旺老爷一颗租都不少,他说他是铁板租,三七开的铁板租,佃户们都交不起租,他就上门来,带上很多打手,捱家捱户把我们的牛、猪、羊赶走,粮食抢光,连我养的几只鸡鸭都抢去顶租,连家里的衣服,被子、农具都拿去抵租,还不够,又把娃他爹抓到牢里关起来。这老狗不要脸,不知为什么得了个怪病,天天要和女人在一起睡觉,就叫佃户的妻子、媳妇或女儿去陪他睡觉抵租。师父,我们佃户虽穷,人穷志不穷。再说,我的孩子也这么大了,如果我答应了这事,将来我怎么面对孩子和孩子他爹?让我的孩子永远抬不了头,那我还有什么面目活在这个世界上?”
“那为啥不到县衙门去告他?”元龙问道。
那妇人揩了一下眼泪说道:“师父,他的儿子是我们这里的里正,能告准吗?再说,衙门八字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谁叫我们是穷人呢?师父,这世上的官,哪个会为我们穷人说话?师父,要不是我孩子还小,我早就上吊去了,哪里还在这个世界上受这份罪?这世上哪有我们穷人的活路?我们穷人与其活在世界上受苦,真不如死了干净。”
那个妇女说完,又嘤嘤地哭起来。元龙和尚不听犹可,当听到这个妇女的哭诉后,登时怒不可遏地骂道:“什么肮脏的老狗,这么欺负人,真是岂有此理!”
孩子一见娘在哭,就停止吃饭,围着娘哭起来,元龙转身对娘三个说道:“大嫂,别哭了,还是照顾孩子吃饭吧!我有办法让韩老狗明天最迟后天就放你丈夫回来,抢去的东西全部归还佃户们。但你必须如实告诉我,一、韩旺家住哪里?他家有什么人看家护院?二、被抓的有多少家佃户?现在被关着的有多少个人?关在哪里?”
妇女止住了哭,揩了一下眼泪说:“韩旺就住在出门的大路向东走,约二里远的大路边上,左边一片大瓦房就是。看家的都是在集上找来的闲汉共八人,只有一个黑汉叫熊豹,会些拳脚,其他的人只不过是些地痞流氓,当然对付我们庄稼人,一个个都是如狼似虎的。今年有十三户佃户被抓,听说放了两户,还有十一户人,共抓了十四五个人。关在何处我不知道。”
元龙听了,一拳打在门方上骂道:“真他娘的目无王法!”
元龙和尚见床上全是蓑衣之类的东西,没有一寸布,孩子怎么睡觉呢?他忙打开自己的包袱,从中取出在荆州作的那件夹衣,对那个年轻的母亲说道:“大嫂,你们被子都没有一床,叫孩子怎么睡觉呢?你先把这件夹衣拿去暂作孩子们的被子吧!秋天快来了,天凉的时候给孩子改两件衣服穿。我们大人吃点苦算不了什么,可千万不能苦了孩子。”
这个妇女作了个半跪的姿势接过衣服,对元龙说道:“谢谢师父,谢谢菩萨!这真是太好了。”
元龙最后嘱咐这个年轻的母亲道:“我再告诉你一点,好好带孩子,等孩子他爹回来。你千万别干傻事,没有过不去的沟沟坎坎。也不要对人说见过我和尚,无论韩家发生什么事,你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更不要说什么。”
妇人感激地点点头,说道:“谢谢救命恩人,我知道了。恩人小心些,韩家有很多恶狗。”
元龙转身不屑地说:“谁怕他这些畜生!”
元龙说完,就出门来到大路上直向东走去。大约走了二里路,果见大路左侧的树林边有一片大瓦房,一条大路直通大门口。
来到大门口,抬头看见大门口先是一座槽门,双扇大门敞开,他沿着阶梯上了几步就来到槽门口。元龙掏出木鱼敲起来,嘴里高声唱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我和尚云游四方,今日来到贵地方,想见见善人韩老爷,结个善缘去西方:千两金、万两金,不如佛前一盏灯,千石谷,万石谷,不如佛前把功德出,千间房,万间房,不过是转轮一枕黄粱。……”
元龙这一唱,一下引来了好多人观看,男女老少都有。同时也引来了七八条恶狗,呲牙咧嘴地向元龙扑过来高声狂吠。元龙和尚凝了一下神,两眼盯着跑在前面的大黄狗,这只狗就垂头丧气,退到远一些的地方站着吠起来,其余的狗也都退了下去。元龙继续唱道:“阿弥陀佛大慈悲,贫僧住在淮河西,走南闯北数万里,今朝来到贵宝地,广结善缘渡众生,奉劝各位莫痴迷。人生不过一场戏,转眼光阴就逝去,人生在世莫作恶,死后莫入黑地狱,纵有田地千万亩,金山银山带不去,任你阳世作尽恶,刀山火海抵罪恶,磨子推,锯子锯,上刀山,下油锅,桩桩罪恶都有记,罪受满,变犬鸡,再到阳世受凌欺,西天才是光明路,多作善事便可去,善恶到头终有报,不可作恶把人欺!……”
这时从门口侧边的房子里出来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大声吼道:“嘿嘿嘿!你是干什么的?在大门口敲什么?什么天堂地狱的?快走快走!”
元龙和尚打了一个问讯,行了一个单手礼说道:“阿弥陀佛!贫僧安徽濠州云游和尚,不远万里来到豫西,听说韩老爷是豫西第一善人,今天贫僧到此,是想拜见‘大善人’韩老爷,结个善缘,化些功德,……”
“什么善缘功德的,我们老爷不信这些,你快走吧!”黑大汉说完,就伸出手来把元龙和尚往门外推。
熊豹一推正推在元龙的右肩头上,元龙早吸了一口气,暗暗用了一招“千斤坠”,用内力一顶,这个黑汉身子倒退了几步,元龙和尚说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贫僧只想见见韩老爷,结个善缘,大哥何必动手动脚呢?我佛慈悲为怀,该走时我自然会走,不该走时赶也不会走!……好事作了好事在,不愿布施佛不怪,来者不善,善者不来!……作事须循天理,不可仗势把人欺,作事不可欺心,举头三尺有神灵。阿弥陀佛!……”
韩老头在屋里窗前站着,小和尚的话句句像刀往心里扎,横身直起鸡皮疙瘩,心里很不是滋味。
黑大汉这时火怒三丈,转身操起一根酒杯粗细的木棍,嘴上吼道:“你走不走?你再不走我就不客气了。……”
大汉正要扑上来,只见韩老头掀开门帘,走到阶檐边喝道:“熊豹住手!有什么事呀?”
元龙抬起目光,只见阶梯上站着一个五十开外的老头,微胖,看来保养得不错,一副土老财打拌:头戴黑纱方巾,身着寿字紫绸短衫,左手里拿着竹水烟袋,右手拿着草纸捻,神气十足地立在檐下,望着元龙和尚道:“小和尚,你有什么事呀?”
元龙一看,这个人大概就是韩旺了。他就打了一个问讯礼说道:“阿弥陀佛,贫僧从淮西来,听说韩老爷是个乐善好施的人,贫僧特来想与韩施主结个善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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