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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一年又过薛蟠入学
贾宝玉本人痛恨应试教育,从这一点上来说与石纪等人颇有话题,用冯紫英的话来说读书人就是:&ldo;读几本书便当自己是圣人了,皇上娶亲他们也要管,王子看戏他们也要问。&rdo;贾宝玉一哂,可不是么。挟起一筷子鳝丝道:&ldo;我倒不烦着读书,多学些东西总是好的,也能懂些道理,也免得说话若人发笑。只是烦着被逼着,便如这鳝丝,我原也爱吃,可若是被逼着上顿吃下顿吃,夜里还要它当宵夜,谁能消受得起?&rdo;
锦乡伯之孙韩乐道:&ldo;正是正是,玉兄此言大妙,当浮一大白。&rdo;众人起哄,各干了一杯。贾宝玉道:&ldo;可不敢再喝了,老爷如今得假在家呢。&rdo;冯紫英道:&ldo;不碍的,这酒不伤身,我叫他们做醒酒汤去,临走前喝一大碗,回家保你应付自如。&rdo;当下推杯换盏十分融洽。
贾宝玉心里有数,喝酒前先垫了一下肚子,便不易醉。这酒也是好酒,更度数不高,倒也能应付。冯紫英果然在宴散前命上了醒酒汤,贾宝玉闻着那般子酸味儿脑袋就先醒了三分,一气灌了下去,方作别回来。
年前年后总是最热闹的时候,贾宝玉回家的路上顺手又买了些小玩艺儿,果在小摊子上发现了诸如整根竹子抠的香盒儿、胶泥垛的风炉子等物,想了想,又买了几支做工精致些的小风车,叫茗烟几个捧了,自往荣国府而来。
到了贾母院里先不去拜见,叫晴雯去与贾母说:&ldo;已回来了,恐带着灰尘见老太太不雅,先梳洗再来。&rdo;换好衣裳洗过脸,袭人又拿两块檀香往手炉子里烧了,给他上下熏了一回,贾宝玉嘴里嚼了两块蜜饯方叫麝月秋纹几个捧了买的东西过来。
贾母跟前众人都在,迎春等是知道贾宝玉常会淘弄些小玩艺儿的,见他回来便先瞄上几眼,相中喜欢的预备着下手。黛玉宝钗不知,然见些情景,又听贾母道:&ldo;你又淘气,每回只从外头弄些玩艺儿逗弄着姐姐妹妹们玩。&rdo;贾宝玉笑道:&ldo;老太太可是醋了?&rdo;摸出一包蜜饯来:&ldo;方才与缮国公家的一块儿玩,他们家的蜜饯我尝着好,给卷了来。老太太可笑纳了罢,别白叫我丢了一回脸。&rdo;
贾母笑着指他道:&ldo;我且说你,又来拿我说话,你倒是多弄些东西来,总好过叫她们姐妹们抢。要是钱不够,只管跟你凤姐姐说,或我替你出了罢。&rdo;贾宝玉道:&ldo;姐姐妹妹们哪里缺这些了?便如份例一般一人一份,也就没意思了。东西好不好玩倒在其次,便是这个&lso;抢&rso;字,也是别有风趣的。&rdo;
贾母道:&ldo;总说不过你。&rdo;贾宝玉又命把风车给贾兰、贾堇、大姐儿送去:&ldo;他们还小,总不能叫他们练着抢东西。&rdo;贾母看探春拉着黛玉宝钗,教她们道:&ldo;总是挑着喜欢的,抢着玩才有趣儿。二哥哥以前常带好东西的,这两年读书了,越发没时间弄这些,你们可别不好意思,错过这一回就要等许久了。&rdo;
贾宝玉看着她们,说是&ldo;抢&rdo;也不像超市大减价时大妈们的彪悍出演,反带着小女儿的娇态,更兼互相呵痒,笑如银铃,实是一幅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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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年的时候贾府自是热闹非常,却有两个人心中不乐。一个是黛玉,离家甚远思念父亲,虽有外祖母处疼爱,到底不如在自家痛快,席到一半,便道身子不好,先退下了。另一个是宝玉,推说要争着明日头一个给贾母磕头,先去睡一会儿,被王熙凤假意扯住说他耍赖,最后是贾母发话了他才逃席出来。
贾宝玉大年初一又小小破费了几个荷包,转脸又从旁人那里赚了更多。这年过年,贾珠便比平常更要忙上几分了‐‐今年他要下场,非但是贾府重视,便是李守中那里,也趁着机会带着儿子、女婿多见见人。与李守中相交之人,却是另一个圈子里的,俗称叫做读书人。这些人里,便有现任长安的学政,保不齐到了今天秋天这位卸任了,又有另一熟人坐了这个位子。贾珠的前程要紧,贾宝玉也不好缠着他,回自己房里翻书,却翻出一付制脂胭的方子,纸已泛黄,细想想却是元春旧物,不免又勾起郁闷来,看了一回制法,又小心地抄了一遍,复把这方子小心地夹到书里放好。
茗烟见他烦闷,便道:&ldo;二爷不如与薛大爷他们一乐?横竖薛大爷也是自家亲戚,过几天要一块儿上学的。&rdo;贾宝玉嘴角一抽,心说,靠!跟他是亲戚很丢脸啊!对茗烟道:&ldo;收拾东西,我要去见姨妈。&rdo;因薛蟠叫他不痛快了,他也要给薛蟠添一添堵。
薛姨妈正在家里看王子腾处寄来的书信呢,见宝玉来,忙叫他坐下,又叫拿果子给他吃。贾宝玉四下看看:&ldo;哥哥与宝姐姐都不在么?&rdo;薛姨妈道:&ldo;你宝姐姐去与探丫头她们玩了,你大哥哥是个没笼头的马,我也不知道他去哪里了。&rdo;说完自己先叹气了,不由羡慕起王夫人的福气来了。
贾宝玉笑道:&ldo;学里假期将尽了,不几日大哥哥也要去学里的,姨妈就好放心了。我今日来是问大哥哥可备好了书本文具不曾?因老爷说家里只有我一个在学里,叫我同大哥哥一块儿去呢。&rdo;薛姨妈听他这么说,喜不自胜:&ldo;也不求他光宗耀祖,只要能入学里学着安份些儿,叫我少操些心也就是了。&rdo;又问宝玉学里有什么要求等。
贾宝玉道:&ldo;看大哥哥要学什么书了,此外就是笔墨纸砚等物,余者手炉子什么的姨妈自会给备的。&rdo;薛姨妈听了便道:&ldo;我的儿,你是不知道,你大哥哥平日里没读什么书,怕要从容易的开始学呢。&rdo;贾宝玉道:&ldo;太爷的学问是顶好的,要是姨妈不放心,先叫太太打发人问一问太爷,也好有个准备。&rdo;薛姨妈道:&ldo;正是这个道理。&rdo;贾宝玉心道有今天这话,这几天薛姨妈少不得要念叨薛蟠,想到薛蟠要挨说,他的心里莫名地畅快了起来。
次日,薛姨妈果然不许薛蟠出去鬼混,央了王夫人派人作伴,封了五十两银子作束脩,命薛蟠亲自送去。王夫人便叫宝玉陪着薛蟠走一趟,贾宝玉领命与薛蟠一人一匹马,后面小厮等捧着礼物往代儒家而去。代儒原道贾珠与宝玉两个都是好学的,薛蟠与这两人是两姨表兄弟,又是世家子,想来教养也不会差,兴许又是一个得意门生。看薛蟠时,见他礼仪却也不错,又生得相貌堂堂,身形壮硕,第一印象也不差。
不想一考较才发现薛蟠说的&ldo;略认得几个字&rdo;不是谦虚而是写实,他根本连《论语》都背没背下来,代儒的脸就拉长了。然薛家封的束脩又够多,连妻子的礼物都有,代儒也推脱不得,只得叫薛蟠备下《论语》,到了时候来上课。也是借这本书叫薛蟠先修身养性之意。
不料代儒这般苦心完全白费了!
年后上学之前,贾宝玉往王夫人处请安,见薛姨妈也在,姐妹两人俱是一脸轻快,不由好奇。&ldo;太太和姨妈有什么喜事不成?&rdo;王夫人摆手道:&ldo;你小孩子家不要乱问,今日与你薛大哥哥同去上学?&rdo;贾宝玉应一声&ldo;是。&rdo;薛姨妈又嘱托道:&ldo;好孩子,你大哥哥虽比你大几岁,却是个叫人费心的,你多照应着他点儿。&rdo;贾宝玉道:&ldo;都是兄弟,是相互扶持呢。&rdo;说完自己先被恶心到了。王夫人道:&ldo;这才是呢。&rdo;薛姨妈又叫自己的丫头喜儿去找薛蟠,命他去读书。贾宝玉道:&ldo;只在东边巷口儿碰头就是了。&rdo;喜儿依言而去。
贾宝玉出来的时候悄悄问彩云:&ldo;太太今儿高兴得不同以往,竟是有什么喜事不成?&rdo;彩云道:&ldo;薛大爷打死人的官司了了。今儿接到应天府的书信,说是得了舅老爷与老爷上本保的那个贾雨村正办此案,顺手就了结了。&rdo;
贾宝玉心里一沉,不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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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学去的路上,贾宝玉与薛蟠表兄弟两个并不打马狂奔,只由小厮牵着马缓行。贾宝玉还怕薛蟠性急不耐,对薛蟠道:&ldo;大哥哥且别着急,京城地界忌讳多,策马不小心碰着了人,保不齐有什么家世。&rdo;不料薛蟠道:&ldo;不急不急,我是恨不得这段路永远不要走到头才好。&rdo;贾宝玉大囧。
只听薛蟠道:&ldo;好兄弟,实话与你说了罢,我最不耐烦读书。父亲在日也打过骂过,只是脑子不开窍,倒是妹妹比我聪明多了。&rdo;说完就蔫头耷脑地直看马脖子。贾宝玉倒是知道有些人就是读书不开窍,做别的事情却精明,这类人多了去了,比如小学没毕业下海经商最后拿博士当下属的。可是薛蟠这情况似乎又与这些人不同,此表兄是读书不行,别的也不行。
到了学里,又见到贾蔷,贾宝玉还要介绍,贾蔷已道:&ldo;宝叔,薛大叔。&rdo;薛蟠见了贾蔷,愁容居然减了好几分,捶了贾蔷一记:&ldo;原来你也在这里。&rdo;得,人家早就认识了。贾蔷又给薛蟠引见诸同学,贾宝玉突然发现薛蟠居然愁容全无,开始笑得没心没肺了。代儒很快就来了,先查功课,第一个被问的是贾宝玉,答无谬误,便道:&ldo;《礼记》可曾带了来?从今天开始便讲它了。&rdo;贾宝玉正是捧着《尚书》与《礼记》过来的,便把礼记摊开。代儒依次先讲着《曲礼》,说到&ldo;礼曰。君子抱孙不抱子。此言孙可以为王父尸。子不可以为父尸。为君尸者。大夫士见之。则下之。君知所以为尸者。则自下之。尸必式。乘必以几。齐者不乐不吊。&rdo;一句,贾宝玉几乎喷血,原来偶不受政老爷待见的原因在这儿。
除此之外《礼记》还是很有意思,比《论语》、《诗经》好记多了。贾宝玉学得很有味道,一个月时间转眼即逝,贾宝玉学了将近四分之一了。反观薛蟠,把代儒噎个半死之后,代儒也不管他了,他更是如鱼得水,最新一期关于薛大爷的消息是‐‐他勾搭上了家学里的金荣,金荣据说是后街上贾璜老婆的娘家侄子,据说金荣现在穿的那件灰鼠褂子就是薛蟠给置办的。消息来源:贾蔷。可靠性:在这件事情上几乎是百分之百。
贾宝玉窝了一肚子的火,又不能告状‐‐这就是潜规则了‐‐只能躲得薛蟠远远的。
因林黛玉生日在二月十二,贾母欲为其庆生,贾宝玉虽然觉得《礼》挺有意思,然而也需要放松放松,便欲请假回来,贾母喜欢热闹,也答应了。黛玉生日,兄弟姐妹各有礼物相送,年幼者不过是些自家的针线或是书画一类,年长者的礼物就是些绸缎或首饰了。贾宝玉到外头转了一回,搜罗了些苏扬方物回来充作寿礼,头天晚上亲自送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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