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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被封存在光线滴落成的琥珀里,以年月日为单位丈量的生命被压缩进眨眼一瞬,而这一瞬被无限拉长成永恒。她本来应该有一种永生的体会,可势不可挡的糜烂早就自心肠蔓延。
如果说以痛苦为乐即是歹毒,那她已沉浸在这场欢愉中如醉如狂。她用一切冷酷、残忍和麻木作碾,将有生以来的每一声祈祷与呼救磨成齑粉,逼自己咽下去后,再啐到疲惫不堪的意志上。恶心的呕吐物,乱七八糟的人生,还给天地自由。
她用力撞向穷途末路的最后一堵墙。一旦企图报复他人,这念头施加给自己的痛苦往往远胜于想报复的对象,但报复自己不是,有多少是多少,不折不扣。她瞥见眼皮上的血色,心脏仍在坚持不懈地给被时间凌迟的身体供血,多么愚蠢!她已经厌恶极了徒劳的挣扎,那不是生命的伟大,而是本质的无能,再怎么自我安慰,也总归在颓唐中迎来终点。
她强烈而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的腐败。不可挽回,不必挽回。她只会以这种形态解体,没有改换存在形式的可能。不剩多少肢体感知可以失去了,她幻想着下次握拳不会再得到指节的响应。
头脑在闪,她听到供电不足的老电视机发出刺啦声,雪花噪点布满整个画面,它已经是具空壳了,巨大的电视机后盖里并无零件,但仍有影像在闪。尽是屈辱的场面。她一会儿以第三视角冷冷旁观,一会儿用第一视角亲身体验;光是发生过的记忆还不够,她还要添油加醋些更苛暴的想象,被打了右脸,左脸也得转过来,含着牙齿笑。
她同时有想杀和被杀的欲望,但挥刀自裁无济于事,因为就连挥刀的我也想要被杀;她杀得越多,越得不到满足,眼前的赤红愈发浓郁,忽热忽冷的焦躁无法平息,耳内嘈嘈杂杂,仿佛在众目睽睽之下裸行游街,每一片扔来的烂菜叶子都能将最敏感的神经撩拨到挑断。
身体早就濒临极限,意识却被强行从精疲力尽的大脑中剥离出来,她不肯让自己产生睡意,患病了也可以不医治,疼,就疼得更厉害些吧!即使没有这些光、这些束缚,她也不会入眠的。
并非有什么赎罪意识作祟,尽管她确实觉得自身罪过罄竹难书,但她不是出于任何高尚的目的而忍受刑罚,虔诚发愿的日子默然远去,她有且仅剩下的只有恶意,当把肆意妄为的破坏欲发泄到自己身上后,她头一次发现所获得的快感竟是如此酣畅淋漓。
机器嗡嗡作响,她懒得数这是第几次,把空敞着的大腿绷紧就好,接着是骨骼撞得哗啦哗啦。嗓子叫不出来了,她用哼哼唧唧的鼻音打拍子,这声音已经不像单纯的痛呼,而是近似于另一种矫揉造作的呻吟,一场刻意营造礼仪教养的表演。意识到这点后她又嗤笑一声,感到灵魂也像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一边行走,一边崩落。
相碰的高脚杯晃出酒水,庆贺此刻的一切!敬疲倦到极点仍止不住颤栗的肉体,敬在讥诮怒骂中追悔莫及的心灵,敬快乐后的悲哀,敬悲哀也化作虚无。无法餍足,不知餍足,在她被挖空的洞中,大风烈烈而过。
这时被体温捂热的束缚竟然也像某种怀抱,她绝对憎恶冰冷的器械,却不自觉地亲昵磨蹭,像面对爱人般温声软语地恳求。
等蒋澄星拎着饭盒走进来时,仰靠在椅背上的女人已经像摊被抽筋扒骨的烂肉,她分明连睁开眼的力气都没有,身体却还是痉挛着,老老实实地溢出水来。
看来自己设置了有效的间隔。蒋澄星关掉照灯,靠近些检查女人的状态。她这段时间的工作都安排在家里处理,就是为了方便时刻监护对方的生理体征,然而就算防护措施做得周全,涉及到精神类损伤的风险却不可避免,她必须慎之又慎。
呼吸、体温、瞳孔,她拨开眼皮,空洞洞的珠子掉出液滴。她接着解开束缚带,还没等完全松绑,两条僵硬的胳膊就直挺挺地伸过来,她顺势俯身将人抱起,那双手腕就摸索着环上后颈。
成欣垂首在她肩窝里,她能感到她颈部肌肉的跳颤,她带着她走向房间另一边的黑色沙发,刚一坐下,对方就兀地拧腰弹起。
蒋澄星的脖子还被手臂圈着,女人抖抖瑟瑟地跨坐到她腿上,后脊塌得很低,肩窝深深凹陷,整个人抵在她身上,却没有多少重力,显然是留心绷着力道。在刻意摆出这副伏低做小的姿态后,她才仰起头,蒋澄星看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这个颇具侍奉意味的吻还是没敢落于嘴唇,只是轻轻点在了下巴上。
见对方没有拒绝,成欣拱着脑袋一路往下,在舌头舔上前襟的花边时,头发被向后一揪,她被拉开一段距离,胳膊却像还想抓住什么似的挥舞,蒋澄星一松手,她又马上跌回去,这次甚至把整张脸都埋到胸口里,隔着衣料亲吻下胸线的浅窝。她一边亲,一边轻轻磨动仍然半湿的下身,一手抓住蒋澄星的手,牵引着它往下送。
做吧,如果这就是对方所望的话,她有什么做不到的呢?不必有任何顾忌,就这样做下去吧,不必有任何爱。
蒋澄星却反过来捉住她的手,腿夹紧快要滑下去的腰,一使劲儿将她提溜上来。“不许动,”她制伏她的所有动作,晃晃挂在胳膊肘上的保温盒,“先吃饭。”
“吃完饭再睡觉,不要浪费休息时间。”
成欣扯着嗓子低吼:“不!”长时间保持不眠后她反而对睡眠产生了恐惧,入睡代表着一种否定,代表着她之前的抵抗前功尽弃,她已经销毁到了一半,经不起再修理的折腾。
你就不能放过我吗?成欣湿漉漉的眸子印出蒋澄星淡漠的表情,这个女人分明是想叫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她尖叫一声,在渗骨的恐慌中跌到地上。她想连滚带爬地逃跑,却被一脚踩在了背上,脚尖像扎爆气球的针一样用力,她很快抽搐着疲软下来,被对方毫不费力地捞回了怀里。
她的脑袋再次枕上肩膀,一只手顺着她的头顶向下滑动,像哄受惊的山雀般温缓轻抚。她缩成一团,大气不敢再喘,却有几缕发丝随着对方的动作扫过鼻尖,带来阵阵透散的清香。
蒋澄星没再多言,只是把盛了粥的勺子送到成欣脸前,那勺子在唇缝处碾了碾,就顺利地探入口腔。一勺接一勺,渐渐地,成欣的身子不再发抖,真实柔软的怀抱远比机械温暖,她又忍不住想落下泪来。
许是眼前被泪胶糊住,她原以为她睡不着的,可实际上连粥都没喝到一半,她就倒在女人臂弯里撑不开眼皮,昏迷似的睡了过去。
蒋澄星守在她身旁,掐着表。
成欣隐隐听到叮叮当当的声响穿透意识的帐幔,她没有睡醒的感觉,头脑依旧昏沉,甚至因为陷入过沉睡而愈发难以清醒;但是忽而一种似曾相识的寒冽侵袭心头,她本能地一个激灵,像通了电的导线一样猛地一颤——这一颤触发了身体的所有警告,被缚的感觉是如此清晰,她强打精神张开眼睛,反复聚焦了几次视野里都是一片深黑。
“你醒了啊,正好。”蒋澄星的声音貌似隔着一层蒙板,“眼罩是不透光的,我还加装了一个简易黑箱,你现在应该什么都看不到,不过你还在那张椅子上。”
“我知道这对你可能有点艰难,但没关系,我相信你、相信我们肯定能克服难关的,对吧?”
她在说什么!她在说什么!成欣阵痛的脑子里呼啸风暴,她只想明白了一句话:那句“不要浪费时间”——竟然是这个意思!
“你的表现还有待改进,越早纠正好自己的行为模式我们就可以越早结束,我也不希望我们冒太大的风险……”蒋澄星还在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她怎么也不能理解,强行中断休息的感受比全然无休还要煎熬,她癫狂得几近瘾症发作,即便眼前一片死黑,也能感到天旋地转。
“……好了,你就再好好想想吧。”蒋澄星终于结束了她校长训话般的发言,就在她转身时,听到从身后的黑箱子里传来声嘶力竭的咒骂——那一定是这个女人用尽毕生所学,搜肠刮肚掏出来的,一切最肮脏、最下流、最恶毒的词汇。
她耸耸肩,向前迈出的脚步未有丝毫停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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