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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舟已过万重珊

作者：纪子期

青一

全镇子的人都知道，万家胃口大长得丰满的大小姐跟陆家漂亮嘴巴毒的小少爷是对冤家。

全镇子的人也知道，他们俩是镇子里唯一一对青梅竹马，不不，应该说是唯一一对见面就掐架的青梅竹马。

可是啊，最初的最初大家还以为他们只是天生性格不合。好几年过去了，等到镇子里的青梅竹马都分的分，合的合，生的娃娃会打酱油了的时候，大家才发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万家跟陆家这一对也结了姻亲了。

除了他们自己，谁都不明白为什么他们一直都像仇人一样相处还能成亲，就跟不知道陆家的小少爷的毒舌跟万家大小姐的好吃是不是祖上流传下来的一样。

不知道内情的人也就只能说一句“不是冤家不聚头”吧。

万大小姐的名字叫万重珊，可是大多数的人都只会叫她“万大小姐”。那时女孩儿的名字，好像从来都不是用来叫的，取了只是为了在族谱跟未来丈夫的家谱上留个号儿，好证明有这么一个人名用过了，让后人知道，不能再用了它一样。

万大老爷取这个名字，是因为在万大小姐出生那天，他得了两人高的一棵大珊瑚树，这在镇子上已经算是稀罕物了。万老爷高兴得跟什么似的，连自己夫人头胎得了个千金都不在意，推翻以前按族谱取的“静初”鞍静芬”啊，压根没管这代女孩是“静”字辈的，差点就要拍板叫“万珊瑚”了，结果被读了几年书的弟弟拦了下来，说“万重珊”更有彩头跟意境。

就冲这个，万重珊后来在万家里，最亲的就是她叔叔万舒离——尽管，在私塾学了李白的《早发白帝城》，又被陆小少爷炫耀之后，她也曾经小小的跟万舒离撒过无名气，只因为最末的那一句——“轻舟已过万重山”。

陆小少爷的名字，就叫做“陆青舟”。

轻舟已过万重山，青舟已过万重珊，看字面就能看出来，我陆青舟就是比你万重珊要大！别以为你比我早生三年不到就能认我当弟弟，人家李白是诗仙，他都认定“轻舟已过万重山”了，你还有什么本事跟我比？以后不准再叫我、陆、家、孝弟！——陆小少爷的毒舌，就是这样开始闻名的。

其实万重珊在陆青舟说这话之前还没有对他有什么看法的。那年头她正好九岁，整日在外面疯玩，压根没受啥约束，万大夫人忙着照顾刚刚出生的三弟景方，万大老爷做生意应酬颇多，万舒离被三岁的二妹静澜缠住了，就只有万重珊一个人悠哉悠哉。

万重珊有天在外面跟一群女娃玩，爬到树上摘果子下不来了，树上树下的小女孩都急得要哭，这时陆家十四岁的大少爷陆青溪恰好经过，把她从树上解救下来了。

陆青溪抱她下来的时候，她闻见了人家衣衫上的香味，陆青溪的脸靠得又那么近那么温和，万重珊珍藏了九年的少女心就在这一刻扑通扑通狂跳起来了。

没错，陆家人都是好苗子，陆家人不论男女都长得漂漂亮亮，镇里的小伙子小姑娘们大多都把自己蠢蠢欲动的芳心留在了他们身上。身体发育较晚的万重珊也因为一场百试不爽的“英雄救美”戏码，完成了自己发育的一个阶段——纯而又纯的暗恋。

于是那天一回家她就讨好这个讨好那个，特别对着万舒离撒了一晚的娇，怎么都要去私塾读书。因为这个镇子上只有陆家跟私塾才是陆青溪经常性出没的地方，万舒离就是私塾的夫子之一，并且那里也不限制女学生去，因为镇子里的人都知道有个女词人叫李清照，也知道镇里曾经出了个学识比秀才还好的女读书人。

万重珊就是靠着这个，才终于得偿所愿，进了私塾与陆青溪朝夕相对。

当然，这只是她个人方面的美好愿望，陆青溪本人毫不知情，他依旧踩着时间点，不早退不迟到不早到不晚退，没有给私塾里仰慕他的美好少女们留下丝毫的机会，万重珊的主意，自然而然地就打到了陆小少爷陆青舟身上。

陆青舟是个冷静的人，也是个沉默寡言的人——这些的形容词都是万重珊找过来之前的他，之后的他毒舌、脾气暴躁、爱瞪人、口是心非、自以为是等等等等——这些都是万重珊添加的形容词，其实，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

万重珊的本意是先跟陆青舟混熟了，然后小小告知她对他家大哥的尊敬，希望通过他来跟陆青溪有一段友好交往，然后循序渐进，顺势就成了陆家小少爷的大嫂。

很美好很天真的向往，没错她成工力了一半，她跟陆小少爷有段时间熟到两个小孩子拉着手一起回家都没问题，偶尔陆青舟还会对她微微笑那么一下，可是，可是——

某一天他们在路上遇见了陆青溪，万重珊觉得时机正确在之后不小心对陆青舟透漏了一点点自己少女的心思之后，陆小少爷的变脸就在那一刻达到了巅峰，再然后，就有了“青舟已过万重珊”的由来。

私塾的孩子跟其他大人们都很惊奇地看见前一天还会手拉手的两个小孩子，第二天就反目成仇见面就吵，跟仇人一样凶。最初的最初还只是陆青舟的单方面决裂，三天过后万重珊知道他们再无和好的可能，终于开始反击，成了私塾一景。

直到——直到十六岁的陆青溪在生日后一个月，迎娶了自己的青梅竹马，柔美的方家小姐，这一场青梅竹马的对决才达到巅峰。那一天两个人吵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万大小姐第二天甚至因为嗓子无法出声没有来私塾，于是他们也就随之进入冰封状态，仿佛就这样成了处处与对方做对的冤家，这个死结，永远不会有打开的一天。

只不过，这个世界上，最没有用的字眼就是永远了。

人们不得不相信，有些事情，真的是上天注定的必然。

四年后，十四岁的万重珊跟十二岁半的陆青舟，迎来了人生里的再一个必然。

青二

万重珊从小就爱吃东西，万家也从来没有苛刻过她，除了过分的要求，几乎有求必应，想吃什么想喝什么就去找厨子，让他现做，只要不吃垮万家就行了。

那年头的富家小姐一个个为了保持体形，不吃这个不吃那个，一个个身形窈窕弱不禁风，胖的本就不多，像万大小姐这样后天形成的，更是少见。

最开始，万家人都还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直到有天陆小少爷的惯常斗嘴出了新花样把女儿气哭了，他们才惊讶又忧愁地发现，自己的大女儿，这几年的确是丰满了很多。

可怜了万重珊，在外头听陆青舟说“母猪母猪，不会爬树”的时候已经气得要命，回了家又听见自己父母跟小叔叔在那嘀咕：“咱家女儿这可怎么是好啊，胖成这样，万一以后嫁不出去了怎么办？”“是啊是啊，按她这么个吃法，会不会吃穷了她未来婆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