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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第1页）

&ldo;不然，陶公！今天七月初三；七月初六就是&lso;录遗&rso;之期，怎么还不要连夜赶到省城？&rdo;

&ldo;录遗&rdo;亦是取得乡试资格的途径之一。向例童生应试取中，入学成为俗称秀才的&ldo;生员&rdo;以后，每年还需应考一次，称为岁试；而在乡试前一年，又有&ldo;科试&rdo;，由一省学政，巡行全省，集合一府生员，出题考试，具取中在一等、二等及三等的前三名，下一年方准上省乡试。

但上一年科试未经录取，或者因病、因事不能参加延试，还有一个补考的机会，就是&ldo;录遗&rdo;。照定制是在乡试之前一个月，在省城举行。这也是朝廷唯恐阻人上进，补开正途，广罗遗才的一番德意。

只是邵定侯既非&ldo;遗&rdo;才，又何从&ldo;录&rdo;起？陶通判笑笑问道：&ldo;老兄什么时候进的学？不曾奉贺，倒是我失礼了。&rdo;

听得这句讥讽的话，邵定侯脸一红，&ldo;陶公，&rdo;他不好意思地说，&ldo;实不相瞒我是捐了，一个监生。&rdo;

&ldo;监&rdo;者国子监，原是国家最高的教育机关。监生自然可以应考试，亦可以应&ldo;考职&rdo;做官：所以花钱捐一个监生，亦成捷径。但邵定侯是做不来文章的纨绔，又不会应&ldo;考职&rdo;做小官；如说为了&ldo;荣宗耀祖&rdo;，可以请个诰封，或者想抬高身份，在官场中与人称兄道弟，平起平坐，很可以照一般豪富子弟的办法，捐个三品道员。此刻说是捐了监生上省去乡试，这话就不大靠得住了。

苦在明知其然，却不能让他拿&ldo;国子监执照&rdo;出来验一验；也就无法说他靠不住。所以陶通判愣在那里，半晌作声不得。

邵定侯却跟他相反，真所谓振振有词，&ldo;朝廷不绝人上进之路，多方优遇通融，想来池大老爷也一定能够体念朝廷的意思，不教我错过这个机会。&rdo;他接着又说，&ldo;录遗不取，我马上回来；如果侥幸取了，当然要在省城里留下来，到乡试出闱，才能回绍兴。不过，那也只是一个多月的事；顶迟八月底，我一定回来。&rdo;

&ldo;话是不错。不过这是命案‐　&rdo;

&ldo;陶公，&rdo;邵定侯赶紧打断，脸上有凛然不可侵犯之色，&ldo;人家的命案，与我何干？池大老爷是外省人，你是本地人，难道不帮同乡？再说，我邵某人有家有业，逃得了和尚逃不了庙。有什么不能放心的？就算我误遭官司，应该到案；照现在这种情形，也该有个通融之处。我就请陶公你替我保一保。&rdo;

&ldo;保？&rdo;陶通判诧异，&ldo;怎么保法？&rdo;

&ldo;请你跟池大老爷去说，我试期过后，一定回绍兴；我亦微有薄产，祖宗的基业，岂肯轻易抛掉？还有妻儿老小，如何割舍得下？官司打到那里，我都奉陪。&rdo;

这番话说在情理上，陶通判觉得很难驳得倒他；但不遇见还则罢了，已经追上，却又放他走路，回到城里，如何跟朋友交代？

就这踌躇之际，邵定侯又开口了，&ldo;王法不外乎人情。陶公，如果你觉得我说的话；不合道理，我就跟你走。不过，陶公，&rdo;他略停一下毅然说了出来：&ldo;倘或我是窝藏奸细，或者做了什么有害地方治安的行径，今天跟着你走。毫无怨言。如今是与陶公不相干的事，也劳动团练弟兄，想想于心不甘。&rdo;

陶通判一上来便觉得输了理，因而言语上节节走下风，越来越难招架。这时听出邵定侯言外之意，是借团练欺压良民，自觉惭愧，越发没有&ldo;还价&rdo;了。

&ldo;好，好！你也不必发牢骚，我保你就是；想来你偌大家业，也舍不得丢下。不过，邵老弟，我倒有一句话，不知道该说不该说？&rdo;

邵定侯听他已经一肩担承，可以脱身，自然什么委屈都肯受；急忙笑道：&ldo;陶公，你说哪里话？你是我父执辈，就教训几句，我也得洗耳恭听。&rdo;

&ldo;这倒不敢！只是我两句话说得很直。历来赴考，叫做&lso;场中莫论文&rso;；有道是&lso;一命二运三风水，四积阴功五读书&rso;。你这样养尊处优的人，命运风水，自然是好的；就这阴功积德上头，你自己心里要有数。沁&rdo;是！&ldo;邵定侯肃然回答；一副虔诚受教的模样。

&ldo;为什么说，你自己心里要有数呢？&rdo;说到这里，陶通判忽然停了下来，望着邵定侯发愣，仿佛有话而碍，不知怎么说才合适。

这副形容，在听的人，便有咄咄逼人之感；邵定候强自镇静着问：&ldo;陶公，怎不说下去？&rdo;

又愣了一回，陶通判问道：&ldo;&lso;儒林外史&rso;你看过没有？&rdo;

&ldo;小时候看过，不大记得清了？&rdo;邵定候有意想把气氛弄得轻松些，不惜自嘲，&ldo;陶公大概是要讲严监生坐人家的船；船老大吃了他的雪片糕，他趁机讹诈人家这段故事，来挖苦我这个监生是不是？&rdo;

&ldo;不是，不是！我决不是挖苦你。我讲的是进场的情形，&lso;至公堂&rso;前，放过九声大炮，摆出香案，由书办跪请三界伏魔大帝关圣帝君进场镇压；周仓巡场；文昌帝君主试，魁星来放光。接下来还要请举子的&lso;功德父母&rso;。你想想看；真正&lso;举头三尺有神明&rso;，考场中有多少神灵？这都不去说它；每号门前一面红旗，一面黑旗，你道，作啥用处？&rdo;

就这时浮云掩月，凉风大起，将一盏美车油灯，吹得火焰直跳；邵定侯颇有毛骨悚然之感，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也不知是陶通判讲得起劲，忘其所以；还是故作惊人之笔，突然拍案说道：&ldo;鬼‐　&rdo;

邵定侯一惊，不由得打了一个寒噤；定定神看陶通判时，已经漏听了一段话。这时所听到的是极怪的声音‐‐是陶通判正在学&ldo;号军&rdo;在场中的吆喝。

&ldo;有恩报恩‐‐有怨报怨‐‐&rdo;他拉长了声音，凄厉地学过了这两句；又用低沉的声音说：&ldo;恩鬼、怨鬼，直待号军这一喊；方始能够进场，恩鬼蹲在红旗下面，怨鬼蹲在黑旗下面。报恩报怨，花样百出；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rdo;

&ldo;是，是！&rdo;邵定侯浑身如浸在海水中一般；急于想听个轻松温暖的故事‐‐实在也是怕听报怨的故事，所以不等他讲下去，抢着说道：&ldo;陶公，你说报思是怎么报法？&rdo;

&ldo;报思吗？我说个眼见的故事你听。&rdo;

陶通判虽非举人，但应过乡试；他说他亲眼得见的故事是如此：有个姓朱的秀才，书香世家而资质迟钝；他的那名秀才，也是学政看他五十岁的&ldo;老童生&rdo;犹自背着考篮，与十几岁的少年同场角逐，于心不忍，勉强中了他的。

这朱秀才倒有自知之明，能够中了秀才，不算白丁，自觉对祖宗有了交代，所以绝意进取。第二年是乡试的年分，亲友都劝他下场；他说什么也不肯。到了试期前一个月，做了一个怪梦，梦见他当初周济过的一个邻居来告诉他说：&ldo;朱相公，你上省去考，一定会中。不过要拿你最好的砚台带进场。&rd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