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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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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赵竫到了父亲卧房外时，又踌躇了起来。他头脑一热跑了回来，看到了漆黑的房间，才省起时值深夜，父亲还在歇息。他伫立窗外，犹豫着要不要唤醒父亲。赵学舟叮嘱过他，季显有任何异动都要与他商议，任何事想不明白，也要与他商议，无论何时都必须即刻找他。

赵竫思前想后，还是决定唤醒父亲。若是等到父亲睡醒，便是上朝时分了，而自己又是偷溜过来的，不可能等到父亲下朝再与之商议。他在窗外轻声喊了几声，才把赵学舟唤醒。

“竫儿？”赵学舟出声确认。

“父亲，是孩儿。”

赵学舟立即穿上衣裳，带着赵竫去了书房。

“竫儿，可是你入职金吾卫有何不妥之处？”赵学舟先问自己最担心的事。

“眼下看来，并无任何不妥之处。”赵竫把季显给他的理由，以及季仇之间的对话向父亲复述了一遍。

赵学舟叹道“我只着眼于你的安危，却没有纵观大局。若是去了其他州府，眼前虽少了许多麻烦，对今后在金吾卫的晋升却是弊大于利。反之，裕州虽被虎狼环饲，但这点蚁斗蜗争与你踏入金吾卫后会遇到的龙争虎斗比起来根本算不了什么，正好也可以磨练磨练你。我差点因小失大，只想到眼前，怕你陷进裕州那个泥潭，季显却是着眼于为今后你得信于天子铺路了，论眼光之长远，我确实不及他……”

赵竫并不认为季显有什么好的，他不服气地插口道：“事发突然，此中曲折父亲没有时间细细考量，不比季显早就开始谋划此事，稍有疏漏也是平常。父亲据义履方，岂是那工于算计的季显……”

赵竫没用再继续说下去，因为他看到了父亲眼中的失望。虽然不知道这失望所为何来，但自己刚才肯定是错得离谱了。他闭口静待父亲训示。

赵学舟又深深地看了赵竫一眼，“什么据义履方、方正不阿说的皆是君子日常行事的准则，而非匡扶社稷之法，要是用在朝堂上，不过是作茧自缚。若是有用，为父靠着凌然正气能折服墨远重，令他不为祸朝堂吗？为父刚正廉明就能让圣上信我所言，托我以国吗？

天下之事决于上，为臣者只能秉承圣意办事，所以朝堂上之争，说白了就是争夺皇上的信任，巧舌如簧的臧仓小人反而更能得势，墨远重就是借此把持朝纲。没有对付奸佞贼子鬼魅伎俩的城府算计，一味讲求君子坦荡行事，只会一败涂地，无法立足朝堂。

唯有做到大直若屈，大巧若拙，方能立于不败之地，进而得到皇上委以重任，大展手脚，惩奸除恶以清君侧。工于算计算不得什么坏事，不能以此为耻，对人有了喜恶。

竫儿，有时候天性纯良也并非好事！你还是去裕州好好历练吧。要是你连裕州的小风小浪都经受不了，更逞论朝堂的生死较量，不过是去送死罢了。”

赵学舟这一席话就差没有指着赵竫的脑袋喊“你长点心吧”，直把他羞得脸红一阵白一阵。

赵学舟看着自己没心眼的憨儿子，又想到走十步看百步的季显，不由感慨，“没想到这季显年纪轻轻竟是老辣至此。他已深谙玩弄权术之道，假以时日，他必成气候，若是他不与墨贼沆瀣一气，倒是可以与老贼一较长短了。但只怕他沉迷此道，他日又是一个‘墨远重’。”

赵竫听得心中一凛，他原不想把季显说要赵学舟帮衬的话学给父亲听，在他看来这是背后学舌的小人所为，但听方才父亲所言似乎有些担心季显会重蹈墨远重覆辙，他自己也有这个顾虑，便不能不把他所有的话原封不动地告知父亲了。

待赵竫说完，赵学舟看了他一眼，说道“你就是因他想攀扯上我，而厌了他吧。”

赵竫脸一红，不好意思说出口，只是点了点头。

赵学舟按下不快，对他分析道：“他要不会动这样的心思，就活不到现在了。人之常情，又有什么好觉得他可恶呢？即便是你，你会花很多心思去与一个除了老实，其他一无是处的兵丁攀交情吗？人与人相交，贵在有所获，或是寻良师益友，能长见闻、明学识、怡情悦性、宽广心胸，或是寻共进退之盟友成就大事。否则，把时间消耗在对你毫无助益的人事上，与路边喝酒闲唠嗑打发时间的闲汉有何不同？只能一辈子庸碌无为！

你最初与季显结交，不就是因为他可带你进入金吾卫。他提携你，也是为着看好你的武艺，还有我可助他一二，否则他劳心费心所为何来？你以为他安定侯当得太闲了吗？

你能寻了捷径入金吾卫，不正是得利于你们的交情吗？天下熙熙为利而来，天下攘攘为利而往，没有共同的利益，你们不会相交，相交了也不会长久，他日自身事务繁忙，也就疏远了。天下人所做一切皆为名利，为父也是。为父要铲除墨党是为着朝政清明、国泰民安的大利。

退一步说，他看得上我们，有求于我才好，否则你还盼着他有求的是墨贼，与他结盟对付我们吗？他要与我们守望相助，即是说他愿意与为父同一阵营，愿与墨贼为敌，这不正是你与他相交所能达到的最大利益吗？只要他对我们还有所求，比他要惩奸除恶的信誓旦旦更牢靠。维系同盟，没有什么比共同的利益更坚固。时移世易，人心亦然，君子与小人有时不过是一念之差，莫信直中直，须防仁不仁。而只要我们能给出他想要的，他永远都会是我们的人。

而且，你竟然听不出季显是在点醒你吗？他应该看出你的迂腐不知变通，想打消你不切实际的天真，让你尽早认清人性和局势，省得到时候怎么死都不知道。

不然他何须点明他的目的，显得急功近利，流于下乘。既然有了提携你的情分在，他日你焉能不回报他？既然与我们同气连枝，他若有需要，我焉能不助他一臂之力？

对你，他也算是尽心尽力了。这世上多的是雨后送伞的锦上添花，难得的是在功成名就前玉汝于成的心意。他与你交好虽有利用的动机在内，但是愿意如此费心点醒你，也可说是与你交心了。不管今后如何，眼下你还是不能对他的好意置之不理。”

赵竫听得冷汗淋漓，他自负文武双全，才智不输于人，可谁知真论起谋划来，竟是如此幼稚可笑，既无远虑也无近识，只会自命清高，弃琼拾砾，不识季显的好心。

说到谋划，赵竫想起自己回来的目的，遂道：“父亲，季显对他母亲似乎心有芥蒂。他的表兄闻知悠也同我一般弃文从武进了军府，此事太过反常，恐怕是季显使了手段。”

赵学舟闻言，眉头紧锁，沉声道：“今后他家中之事，你万不可多言。柳氏并非季显生母，对爵位虎视眈眈，想让亲子取而代之，他与柳氏岂能不势同水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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