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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中落初霜17（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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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中落初霜（一）

安政六年十月七日清晨，扫部头【注1：扫部头】井伊直弼出乎意料地极早来到城堡，到八点时，他已经来到了自己的办公房间。那是今年第一个天气冰寒的早晨。大老【注2：大老】的房间，位于老中【注3：老中】们的房间上首。尽管四周的拉门用的都是具有防冷隔热作用的双层门纸，而且，房间里除了有一个被叫做烤炉的大火盆外，还把身周的小火盆也尽量摆到了身边近处，但是，早晨那冰冷刺骨的寒气似乎渗入了整个房间，甚至使他的手指、脚趾都感到了冰冻的疼痛。

然而，令人感到寒冷的不仅仅只有寒气。连平时非常热闹的若年寄【注4：若年寄】的房间，也都是静悄悄的，胁坂安宅、太田资始、间部诠胜以下各位中老的房间，也如同破碎了的水晶一般，令人感到锐利透彻的寂静。后来被人们称为“安政大狱”的疑案，此时正逐渐进入尾声。慌慌忙忙进出各个房间的同朋头【注5：同朋头】和和尚们，也都一个个脸色苍白，来来回回的老中们，若年寄们的眼里也都含着焦躁不安的神色。在间部诠胜和胁坂安宅的面前，摆放着放满了文件的书箱，扇子（将处理完毕的文件夹住传给下一站的东西）一把把接连不断地在眼前传过……这种目不暇接的动作，在这压抑的一片寂静中反复，但却极其有条不紊地重复着，尽管如此，老中们的房间的空气里，却有着像一棵巨大的树木正在挺身抵御一股难以察觉的旋风般震撼人心的气氛。

隔着拉门，在大老的房间里，井伊直弼不停地用手摸向自己右边的衣襟，他正皱着眉头。一身肥肉、胖乎乎的他，从两三天前在衣襟的脖子处长了一颗痤疮，因为时不时地擦到衣襟上而引起他的不快，所以，每次他总要伸手想挤压出来，但只有红豆那么小的一个脂肪粒，手指再怎么使劲挤压，每次都只能让他感到尖锐的疼痛而已，怎么都没能挤出来。……时钟敲响了九点的钟声。于是，没过多久，同朋头过来向他报告町奉行【注6：町奉行】因幡太守石谷前来晋见。……直弼点点头，他推开了摆放在身边的火盆。因幡太守穆清脸色苍白，表情僵硬。当他在大老面前坐下的同时，若年寄的房间和老中们的房间，包括走廊的各个角落，瞬间都陷入了无声的寂静之中，这和刚才的寂静完全不同，仿佛陷入了令人极度心寒的沉寂之中。

“宣判的罪人们已经处决完毕。”

“……幸苦了。”

“饭泉喜内，赖三树三郎。”

说到这里，穆清闭上了嘴。直弼浓眉下的大眼睛，从上往下盯住穆清的脸，沉默着，……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很快就被直弼深沉的声音给打破了。

“就这两人吗？应该还有一个吧。”

“…………”因幡太守低垂视线。

“越前国的桥本左内怎么了？”

穆清抬起头来，他的嘴唇在微微颤抖。

“虽然今天早晨，传来了他死罪的判决，但是，桥本左内已经确定流放远岛，所以，下官以为发生了手续上的什么差错……”

“死罪，桥本左内是死罪！”直弼用严厉压迫的语气说道。

脸上浮现出绝望的表情，穆清退出了房间。……他那慌里慌张、擦地行走的脚步声，在老中们、若年寄、以及各个房间的事务担当、所有人的关注下消失远去。直弼再次把火盆拉近自己身边，他大声下令：

“和尚……上茶。”

端过茶来的大老房间专属和尚、平时是极被直弼宠爱的男人，但今天早晨，他却像变了个人似的战战兢兢地递过来天目茶碗，那双手正十分明显地颤抖不停。直弼喝着茶，他就像要对抗无法看清的、无比巨大难以置信的、但正向他压下来的强大敌人似的，正聚集起自己全身心的力量准备全部承受下来那样，挺胸昂首，睁大了眼睛凝视着空中的一点。

十点稍微过了一点，因幡太守穆清再次前来晋见……这次他平静了许多，但却似乎虚脱无力。

“左内的处决结束了。”

“……幸苦了。”

“实在是可被赞美的最后时刻，从容留下辞世之诗，镇定地甚至面带微笑，视死如归”

“他也如此吗？他……从容……”直弼打断了对方的话，就像因为憎恶而难以忍受似的，他低声自语：“莞尔微笑……留下辞世之诗，那个男人也这样……就这样”

“的确是完美之死。”

穆清说完退下了。直弼脸上露出鄙夷的神情，很久没有消失。他在嘴里重复了好几次……莞尔微笑，从容，视死如归。直弼嘀咕着这些话，很是不愉快地，扭歪了他的大嘴唇。然后他再次抬起手来，想要挤出脖子那里的痤疮。手指用尽全力，咬紧牙关……眉头紧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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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扫部头＝贵族官位，从五品下。

注2：大老＝江户幕府时期，作为统治者德川将军的辅助，临时设置的最高官职。

注3：老中＝江户幕府时期，常设的最高职位，长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