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鼓了鼓勇气,我拎着旅行袋朝他走了过去。是再活一世也好,是梦境也好,这一次,我再不许自己卑微的过了。我的生活里,没有涂毓淮,只有我自己和家人。
我从背后戳了戳他的背,心情比我想象的冷静很多。他转身,熟悉的脸透露着陌生。我一直觉得他被时间忘了,认识二十年似乎都没什么变化。反倒是我心事多又操劳,老得反而有些快。他明明大我四岁,看上去,我反倒是比他大。现在看着年轻时候的他,才惊觉他确实也没能逃过岁月,只不过我一直在他旁边,没有发现。
&ldo;安燕回?&rdo;可能不喜陌生人的触碰,他无意识的皱了皱眉,指了指牌子上遒劲有力的三个大字。
&ldo;是我。&rdo;我微笑着用普通话回答。记得以前第一次见到他,我惊为天人,一听到他低沉和缓如电视里的人一样的声音,我就傻了。我不敢在他面前开口说话,怕他嘲笑我不会普通话,更不敢讲那一口语调奇怪的方言。哪怕他夸赞说我讲的方言软软糯糯,是他听过最好听的,我也觉得是讽刺。
&ldo;我叫涂毓淮,是你哥哥的朋友,他今天有课,让我来接你。&rdo;他对我亲厚又温柔的笑,伸手接过我手里的行李袋,语气带着只有我听得懂的疏离。
对白都同同上一世一样,只不过那个时候我被他的表象迷惑,他一笑我就栽了进去,栽了我的半生。我不敢让他帮我提行李,怕脏了他的手,他的手只能提那些好看的小皮箱子。虽然这是出发前,我妈特意去买的旅行袋了。
不过这一生当然不同了,我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他的亲厚,他的温柔,都是假象,他的心里眼里,从来都装不进人。当然,孙嘉熙除外,那是他的遗憾,是他心里永远填不满的坑。没有孙嘉熙,谁都只是将就。
可我就是那么傻,白白浪费了二十年的人生,才醒悟这一切。他不是个容易被人逼迫的人,可是我就小小设计一逼迫,他就和我在一起了,我以为那代表他多少对我是有喜欢的。可是他用二十年告诉我,我是那个将就。他说,如果不是孙嘉熙,那和谁不是将就过一生。我以为我能把他捂暖和的,可是他就是一块石头,外面暖和了,里面的也依旧冰冷。
涂毓淮带了我往公交车站走去,通往公交车站的地方是电梯。他绅士的错身让我走前面,小声的提醒我:&ldo;扶好扶手,不要踩有线的地方。&rdo;可怜上一世的我,第一次乘电梯,丢人到家半天不敢上,好不容易上了电梯,又被惯性带得往后倒,还好他在身后扶了我一把,因为这个,又自卑了许多。
心事太多,也就没怎么注意。一脚就踩到了楼梯交接处,等一上升,脚下一滑,又是倒了下去。这次,当然依旧被他接住了。我靠他怀里,闻着他身上好闻的香皂味道,禁不住有点恍惚了。有了女儿以后,我们就没怎么亲近了,我忙着带女儿,他忙着创业。再后来,女儿大了,公司稳定了,我们却远了,一个触碰都有点尴尬。
&ldo;小心一点。&rdo;他伸手扶了我的肩膀,看似关怀,实则推拒的把我扶正。
我有些尴尬的红了下脸,在心里骂自己:&ldo;十几年的夫妻了,有什么好害羞的!&rdo;
第六章重回小院
他带我坐上公交,帮我买了票,让我坐到了靠窗的位置。我扭脸看窗外,装出一副对墨城好奇的模样,其实是不想和他说话。没想到,他竟然主动搭话了。
&ldo;你是第一次来墨城?&rdo;
&ldo;嗯。&rdo;
&ldo;觉得怎么样?&rdo;
&ldo;挺漂亮的。&rdo;
&ldo;你普通话说得很好,比你哥还好。&rdo;
我随口撒了个谎:&ldo;我听收音机学的。&rdo;
俩人之间算是已经尴尬到没话找话的地步了。突然想到我虽然心里百转千回恩怨情仇一大堆,可在他看来我们是第一次见面,第一次见面的人,我就这样冷淡,这样着急的推拒,他一定会觉得我没教养,再怎样我也不能给大哥和姑妈丢人。
想到这里,我连忙端正了态度主动搭话,咬了好几下舌头才叫出了口:&ldo;涂大哥也和大哥一样在墨大读书?&rdo;
聪明如他,瞬间意会到我态度的转变是因为提到了大哥,果真,他下面的话题都围绕着大哥和姑妈打转。他告诉我,他是大哥的朋友,但其实是学生。大哥现在在墨大当教员,他是他手下做毕业设计的学生。又告诉我姑妈做饭可好吃了,他经常去家里吃饭,可姑妈做饭总有辣椒,他吃不太习惯。
我装作热情的听他讲那些我都知道的事情,适时的捧场发问,一路下来也没有什么冷场。他其实不是个话多的人,今天这么多话,已是他的极限。以前我觉得他是对我热情才一直搭话,后来知道,他只是想讨好大哥。
放平了心态的我,加上多年的了解,跟他似乎还挺有得聊。至少下车的时候,他对我已经没那么礼貌了。对,他对人好感的标志就是不礼貌,不客气。我用了二十年才明白这一点,亏得我一直欢喜着他对我绅士和尊重。
姑妈家是在一个仄仄阴暗的小巷子里,我在这里住过两年,对环境当然很熟悉,可我还是故意落后两步,让他带路。
巷子口就是一所公厕,味道不是很好闻。涂毓淮对大哥是真心敬重,他怕我看轻大哥一家,一边带我快步走过公厕,一边解释道:&ldo;胡同里的房子都没有自己的厕所,不过龙老师明年转正就可以分房子了。&rdo;
我点了点头表示不在意,我只急切着想见姑妈。
胡同深处就是姑妈家,胡同里绿树成荫,现在只是下午五点,就已经阴暗得看不清人影。又过了一个修鞋的铺子,我知道姑妈家快到了。涂毓淮熟门熟路的把院门推开一个缝,伸手过去取下门后的门闩,门一下子打开了。
熟悉微胖的身影,蹲在院子中间的水龙头下洗着什么,听到声音回头看来。
&ldo;姑妈。&rdo;我改了家乡话,鼻子一酸,扑了过去。
按理来说,我家从永宁搬走的时候,我才五六岁,根本就不记得姑妈的样子。可是我想姑妈了,姑妈是真心疼我的人,无论我父亲怎么得罪过她,她都把我当自家闺女看待。她一直阻止我和涂毓淮在一起,我以为她是想撮合涂毓淮和她亲闺女五妹,恨透了她。其实后来才看清,她才是真心实意的爱护着我,希望我不要吃亏,不要把一辈子赔进去。可惜我就一直和她记仇,到后来我醒悟了,两家也疏远了。
&ldo;燕子?&rdo;姑妈起身稍有疑惑的打量了我两眼,很快确定我的身份,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把我搂进怀里。&ldo;好姑娘,怎么了,怎么委屈成这样,路上受欺负了。&rdo;
涂毓淮摊摊手,表示不干他事。
&ldo;没事,姑妈,我就是想你了。&rdo;
懂事后就没见过,说实话是谈不上想念的,他们只当我人在异地,孤独寂寞把他们当了依靠。
&ldo;好姑娘,不哭啊,以后你就把姑妈家当自己家。&rdo;
姑妈话一出,我没忍住哭得更厉害了。对不起,姑妈,对不起。原谅我才明白你的好,你是把我当孩子才会一直站在我的角度考虑,才宁愿我误会你,也要阻止我飞蛾扑火。可我一直不懂,一直伤害你,我真是我爸的亲闺女,一样混蛋,一样无耻,可你还是原谅了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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