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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治不为所动,森然道:&ldo;朕知卿乃好意,但善才等斫我父陵上之柏,害我于不孝,岂可宽纵?此二人终须死。&rdo;
狄仁杰分毫不让:&ldo;孝虽至德,法亦天下之轨。昔晋时太庙被风吹落片瓦,太常下狱获罪,考历代之法,对祖先之敬莫过于此。然则司马八王自相戕害、尽毁社稷,又何孝之有?&rdo;
李治闻听此言脸上闪过一丝红晕,未及开口辩解,狄仁杰又滔滔不绝道:&ldo;罪有大小,刑有轻重。若伐皇陵一木便判死罪,试问天皇陛下,若有人毁庙堂、坏陵茔,又以何刑附加?范怀义暂且不论,权善才乃有功之人,昔年党项羌三万余众侵犯兰州,多亏权善才、崔知温力战破敌,捍边之功难道还抵不过几棵树?此事若传扬出去,四海之人如何议论?&rdo;
他句句在理,李治显然已理屈词穷,却横下心来坚持道:&ldo;善才情有可原,法虽不死,但皇考陵墓不容有损,朕恨之深矣。须法外杀之。&rdo;这就是不讲理,但皇权高高在上,不讲理又能拿他如何?
狄仁杰丝毫不惧,向前一步道:&ldo;陛下作法,悬诸朝阙,徒流及死,俱有等差。岂有罪非极刑特令赐死?若法无恒论,百官何所依?黎庶何所从?陛下之天下何所恃?&rdo;
这三声质问响彻朝堂,振聋发聩,李治实在理亏,根本辩不过他,索性耍起了蛮横,拍着龙书案朝下嚷道:&ldo;朕意已决,诏令已下,此事无需再议。来人呐!朕累了,把狄爱卿请下去吧。&rdo;蛮横归蛮横,李治终究还知道忠奸好歹,故而用&ldo;请&rdo;字。
媚娘本来没揣着好意,但眼见狄仁杰把李治顶到这份上,又不禁赞叹其胆色;加之如今她对李治颇多不满,幸灾乐祸,因而对狄仁杰的恶感竟去了大半,转而为其担忧。但殿前武士可不管那么多,&ldo;请&rdo;就是委婉的&ldo;轰&rdo;,有两人立时奔上殿,驾住狄仁杰双臂就往外搀。
&ldo;且慢!且慢!臣还有话要说!&rdo;狄仁杰强挣着不走,&ldo;容臣再进一言……就一言……&rdo;一则他人高马大,颇有力气;再者毕竟圣谕有一字之差,侍卫不敢太使劲,仨人就在殿上撕掳起来,乌纱都掉了。
&ldo;哎呀!这成何体统?&rdo;李治看不下去了,也实在拿他没办法,连拍御案,&ldo;撒手!你说、说、说!&rdo;
狄仁杰忙整理冠带,紧走几步直至龙墀前,撩袍跪倒,这次不再厉声争辩,换了副和缓的口气,还挤出一丝笑容:&ldo;臣闻逆龙鳞、忤人主,自古以为难;唯臣愚钝,以为不然。居桀、纣时则难,处尧、舜时则易。臣今幸逢尧舜之主,不惧有比干之诛。昔汉文时有盗高庙玉环者,廷尉张释之固诤,罪止弃市。魏文帝欲在饥年强徙冀州百姓于洛阳,侍中辛毗引裾而谏,亦见纳用。足见明主可以理夺,忠臣不可以威惧!今陛下若不纳臣之忠言,臣恐瞑目之后羞见释之、辛毗于地下。陛下若以一株柏而杀二将,千载之后谓陛下为何主?此臣所以不敢奉制,恐陷陛下于不道也。&rdo;
媚娘在帘后闻听此言,险些乐出声来‐‐这家伙倒也不是个死硬派,还挺有主意的!听他之言便是尧舜,不听他言便是桀纣,雉奴是当尧舜还是当桀纣呢?
&ldo;你……你……&rdo;李治的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白,张了半天嘴也不知说什么好,争执半晌也泄气了,大袖一摆道,&ldo;唉!卿真乃守法严明之人……你的话容朕想想,明日再做定夺,你、你……你先回去吧。&rdo;其实这就是服软了,只是碍于颜面不想马上变主意。
狄仁杰会意,松了口气就此告退,临走还不忘补上一句:&ldo;陛下从善如流,圣明越古!&rdo;高帽子一扣,算是把这事坐实了。
眼见狄仁杰下殿而去,媚娘这才轻轻咳嗽一声,从帘后走出。
&ldo;你都听见了?&rdo;李治一脸苦闷斜卧龙床。
&ldo;听到了,&rdo;媚娘犹自挂着笑容,&ldo;此人果然不是泛泛之辈,能得&lso;上下&rso;之考也算实至名归。&rdo;
&ldo;就是太磨人,吵得朕头疼。&rdo;
明崇俨闻听此言赶忙快步上前,把药放在御案,并为李治推拿:&ldo;陛下消消气吧,龙体要紧。&rdo;
李治之所以对此案小题大做,实有自己的算计,但被狄仁杰这么一搅甚感无趣,转而问媚娘:&ldo;你以为如何处罚二将才算妥当?&rdo;
&ldo;狄仁杰之言大有道理,然则先皇陵墓也不容亵渎,臣妾亦不知如何是好,生杀予夺皆听陛下。&rdo;媚娘行事越发精明,说两头的道理‐‐不表态则不会错,也就不会被利用。
她不往里掺和,偏偏有人上赶着管闲事。明崇俨正为李治揉肩捶背,突然神秘兮兮道:&ldo;陛下,贫道昨晚做梦。梦到太上玄元皇帝。神明传言,大有深意啊!&rdo;
&ldo;哦?&rdo;李治听说梦见老子,来了兴趣,&ldo;玄元皇帝有何圣谕?&rdo;
&ldo;向贫道传授兵法。&rdo;
&ldo;兵法?&rdo;李治莞尔,&ldo;《道德经》有云;&lso;兵者,不祥之器,物或恶之,故有道者不处&rso;。他老人家怎么可能传兵法?&rdo;
&ldo;非也非也。&rdo;明崇俨摇头晃脑,&ldo;《道德经》有云:&lso;师之所处,荆棘生焉。大军之后,必有凶年。&rso;又云:&lso;不得已而用之,用兵则贵右。&rso;还有&lso;杀人之众,以悲哀莅之,战胜以丧礼处之&rso;。这些不都是谈兵吗?玄元皇帝圣明广远、学识无边,故能降福于今保佑社稷。&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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