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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室的门忽然被推开,我们大吃一惊地分开了。踏着亮光的尾端的是大白,嘴里挂着一只垂头丧气黑毛绿睛的小猫;当它发现了我们,吃惊的程度却也不必我们差,回过头去又没了影了。
从此,水越的必修科中加了一门探望祖母。这是在我意中的事,他得到老人家整颗的心。还有多宝姊,好像他的来,给我们家带来了春天。
大白的四只小猫到处跳蹦了,一会儿椅子,一会儿祖母的床。老人家爱干净,水越为她捉去猫身上的跳蚤,这一点使她不能再满意,她自己眼花看不清,我呢,捉不到一只,便嚷着身上痒起来。最主要的,他能够由衷的喜欢听祖母讲故事,老人家的故事永远讲不完,只可惜,不但内容欠新鲜,连词句我也熟得背得出。每一次,我很抱歉自己那不能停煞的呵欠,和忍耐不住&ldo;善意&rdo;的为她接上一两句。
这一夜,十烛光的电灯泡照旧散发着那份爱莫能助的橘红色的光。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我坐在矮凳上,背靠着墙,脸藏在阴影里,口袋里两包橡皮糖,凑足&ldo;长期抗战&rdo;时应有的配备。水越面对着祖母,聚精会神地听着她那和雨滴同样单调的&ldo;催眠曲&rdo;。
&ldo;那双大红缎银色莲花的鞋子,是我做新嫁娘时候穿的。我的母亲说最好绣鸳鸯,或者绣龙凰,但是我喜欢莲花,喜欢它的清芳绝俗,出污泥而不染。&rdo;
我的眼睛闭着,心里想接下去一句应该是:&ldo;是的,女孩子,小华,要记住做人就该和莲花一样的出污泥而不染哪!&rdo;总算她没有吩咐水越做莲花,我拿出一片橡皮糖,放进嘴巴里。
故事说到年轻刻苦的祖父上了大船,我们的女主角带着两个幼儿遥遥目送。接下去是凄风苦雨的日子手足胼胝的祖母,无法从死神手中夺回叔父的小生命。
&ldo;四年后一个春天的早晨,你的‐‐呃‐‐小华的祖父回来了,带给我一串价值连城的珍珠项链。&rdo;我伸一下懒腰念完,开始吹起一个大泡泡。
水越笑了,长睫毛向下一覆,又向上掀。
&ldo;是的,&rdo;祖母微笑着说,&ldo;他带回来珍珠项链、金钱、名誉和地位。亲友们看不起我的,这时露着最谦逊的笑容;不理我的,这时送来了最珍贵的礼品。多少人因此背负上&lso;羡慕&rso;和&lso;嫉妒&rso;的担子;多少的妻子对她们的丈夫作着自苦苦人的埋怨。我们的&lso;幸福&rso;给别人平添了烦恼,我们的&lso;幸福&rso;带给我们的却并不是幸福。小华的祖父在四十五岁有为之年殉职牺牲了。至于那串珍珠,却给家里引来一场大火。&rdo;
祖母停下来喝一口酽茶,我凝听窗外雨早停了,只有风吹树木的声音,心想:明日晨起,又该是满院落叶了。
&ldo;事情是这样的:一个跟随小华的祖父多年的男仆叫王永忠的,在诚恳的外表掩盖下却有一颗愚昧的心。那年春天我的母亲逝世,我带着小华的父亲归宁去。那王永忠趁夜阑人静的时候偷去了珠串,又放了一把火。小华的祖父惊醒逃出,火已经上了屋。那王永忠看见主人吓得返身扑入火中,大家把他拖出来的时候已经气绝了;他的身上怀着那串珠,或是从藏珠的房间里面发起的。&rdo;
水越出神了,看那表情,最低限度扮演的就是我的祖父那个角色。他自然不会盘问祖母什么,记得我第一次听祖母告诉我这事时,便问过她许多问题。比方说,祖父平常对待王永忠好吗?为什么王永忠那样恨他,偷了珠后还放火想烧死他呢?尽管祖母不说王永忠的放火为的想烧死祖父,但情形却是非常明显的:藏珠的房间是祖母的卧房,也正是祖父得卧房下面一间。王永忠把火油泼在楼梯底,想烧断楼梯断绝祖父的出路。但是风势使烈火向相反的方向伸,烧了祖母的帐子、床、和家具,火舌从窗户伸出去,浓烟把祖父从熟睡中薰醒了。王永忠的目的如果只是珠串,把它偷去便完了,充其量查出来时被打几板屁股,又何必放火而到了自焚的地步呢?祖母不曾给我合乎逻辑的答复,只说:
&ldo;我说他是一个愚笨的人呀,愚笨的人做事是没有条理的。如果他能好好想,他根本就不会偷珠呀!&rdo;
当我念完第一本侦探小说,我益发思索这事的蹊跷所在,我以福尔摩斯自居,非要好好的侦查出此案的真相不可。但是福尔摩斯有个住手华生,我更不能欠缺一个助手;因为当时我的十五岁的父亲还不曾结婚哩,我不敢聘请父亲,也礼聘不到祖母,退而求多宝姊。谁知她一听到王永忠和放火,便如同得到了恶性疟疾病。
&ldo;小……小……小姐,别……别……别说这些……事。&rdo;
&ldo;你怕什么嘛,多宝姊?&rdo;
&ldo;回……回头鬼会出来的。&rdo;
&ldo;你怎么又忘了,鬼不是怕你这个童贞女吗?而且那王永忠是个罪鬼,他不是想谋杀祖父吗?罪鬼见了生人是得磕响头的啊!&rdo;
这句话说得更糟了,多宝姊双手掩面,呜呜咽咽地哭得可惨咧!
&ldo;小……小……姐……你饶了多宝吧!你……你祖母……父亲……都……没有……这……这么说过。就是你祖……父……&rdo;
完了,这大胖子看来要发昏了。
当天晚上,我悄悄地爬进祖母的被窝里面,抱住她的脖子朝她耳旁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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