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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氏终于明白了晗君的所为,连连苦笑:“这一招是引蛇出洞?果然好计策!”晗君看着纷乱嘈杂的局面,难得极有耐心:“或许叫打草惊蛇更加合适,要是这边一点动静都没有,南营那边又怎会安心起兵呢?若是南营毫无动静,哪里会有机会斩草除根……”她一字一句地说着,调子是自己也没想到的残忍和平静。
或许太皇太后早就看透了她,记得她说过:“阿罗,你像极了我年轻的时候,比长公主都像。”那时她不明白缘由,如今大约是懂了,她们都一样,再多温柔慈善的表象都掩盖不住内心的自私冷漠,只想活着,活得更好一些。
任氏已经认命,不再恐惧哀求,只是疯狂又怨毒地恨着他们:“既然你们已经知道了一切,大可以悄悄将我们这些人处置了,何苦滥杀无辜。南营兵祸一起,该有多少人枉死。你们如此残忍,必将神佛不佑。”
此时,一束阳光直直地照入晗君的眼眸。她微瞬双目,心口彷徨着无限的悲伤。小腹又开始隐隐作痛,而她的眸只潋滟了一瞬的软弱,逐渐结起了薄薄的冰霜。
“今日之罪不在于我和大王,全因你们贪得无厌所致。凉州如今富庶繁荣,百姓安居乐业,远离兵祸,不再受流离之苦,这都是他苦心经营的结果。可是你们却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权势欲望而将一切置于不顾,单方面挑起不必要的乱局争端,这才是残忍。如果今日大王蒙难,你们确定继位者就能有他的能力,外抗强敌,内治凉州,安定整个西垂?你们的不平就是残忍,你们的欲望就是残忍,你们的所作所为,有一处不残忍吗?”她少有这般咄咄逼人的时候,此刻凝眉灼灼的样子,甚至有几分像窦慎。
阳光照耀着她半张精致明艳的脸庞,另一半藏在阴影之中,此时颇有几分悲悯之态:“夫人可知,我最是不信鬼神。当年我祖父召集术士炼丹占卜,既没有为他引来福祉,也没能为他延长寿岁。我不信那些,只相信事在人为,全力以赴。”
这句话说完,她伸出纤细美丽的手遮住了那抹光束,唇角露出一抹苍凉的笑意。
未几,有脚步匆匆登楼,凌乱却有力。她侧身站着,看到几个身穿甲胄的兵士推门而入,正是窦慎的卫兵装束。
“大王命属下接公主回府。”领头的人声音洪亮,如钟声朗朗。
晗君理了理并不凌乱的衣衫和发髻,执起团扇,神色从容:“大王可安?”
见她问,那人如实回答:“北营兵马及时赶到,大王并未受惊。大王让属下传话给公主,南营兵士缴械的很快,并没有多少伤亡,百姓亦没有被惊扰,公主放心。”
晗君额上的汗徐徐落下,她用团扇挡住了此时苍白的脸色,慢慢舒了口气。卫萱听到这句话,蓄积已久的泪终于落了下来,惶然地引袖擦拭,唇角扯出了一个别扭的弧度。
四下流淌出一种轻松的氛围,仿佛是劫后余生,仿佛又是尘埃落定。可就在此时,忽然听得杯盏碎裂的响动,原本被制住的任氏拼尽全身的气力猛然挣脱了束缚,以迅雷不急掩耳之势径直跑向了廊柱。一声钝响后,她的额上鲜血如注,身体慢慢委顿于地。
“亏你还是刘家的公主,帮着……帮着外人谋夺自家的江山,如此背弃先祖,天必罚你!”一句说罢,再无声息。鲜血模糊了她整张脸,悲惨如斯,恐怖如斯。
晗君觉得自己的小腹绞痛无比,仿佛有一块冰冷的石头,带着她的五脏六腑都往下沉去。残阳如血一般铺陈在室内,她看着那张血肉模糊的脸,耳边全是那句“天必罚你!”不知为什么,意识慢慢混沌起来,耳中只听到了卫萱的惊呼声。
眼前的宫道那样长,怎么也走不到尽头一般。宫道的两边是巍峨耸立的宫墙,遮蔽的天都只有窄窄一线。她独自一人,踽踽行走,却不知自己的目的地是哪里。浓得化不开的雾气弥漫在眼前,她听到有人的声音自耳边传来:“阿罗,醒醒!”
可是如同溺水般的窒息感却一直浮在她的胸口,她独自奔跑在空寂的宫道上,怎么也找不到出路,恐惧如沉沉下坠的暮色,任凭她如何挣扎也阻止不了黑暗的笼罩。她怕极了这样的黑夜,夜枭的叫声此起彼伏,一盏盏诡异的宫灯如同妖物鬼魅。她只有抱着头,无助地哭……
忽然,一直温热的手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那个人本来生着最凉薄犀利的眸子,却偏偏看她的时候带着炙热的温度。他将她抱在怀中,弯弓执戟的有力双手给她圈出一个安全又温暖的所在,她靠在他宽阔的胸膛上,慢慢平静下来,终于不再因寒冷和害怕而不停发抖。
雾气散尽,周遭的一切逐渐清晰,晗君终于睁开了双眼,从重重噩梦中醒了过来。原来她不在长乐宫中,而是身处敦煌。脑袋有些钝钝地疼,记忆有些支离破碎,只记得自己还在永宁楼上,任氏忽然触柱而亡,血喷溅了一地。
忍不住有些干呕,晗君捂住唇,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阿罗,”窦慎揽住她,摩挲着她披散的长发。晕黄如豆的灯温暖了夜色,也温柔了他的眼眸,“你有身孕了,知不知道?”
说罢,看着她不可置信的表情,蹙眉叹息:“是我太过于粗心,若不是冯医女及时赶到,孩子恐怕就有危险了。”
晗君的手放在仍旧平坦的小腹上,忽有几分恍惚之感,那里竟有一个小生命在不知不觉间深根发芽,一个与她血脉相连的生命……
窦慎只当她太过惊喜,一时无法适应。便笼住她冰凉的双手,耐心嘱咐:“阿罗,医女说你最近忧思太过,胎像不稳。从今日起,万事有我,你就好好安胎,切莫多思多虑。”他扳过她的肩膀,眉目之间缱绻着几分欢喜却又忧愁的神色:“阿罗,我已经二十七了,这是我头一个孩子,就当是为了我,你也要万分小心。”她迟钝着,点了点头。
见她给了回应,窦慎终于朗朗笑了起来,欢喜地搓着双手,激动地情绪有些无处安放:“真好,待这几日处理好敦煌的事情,我哪里也不去了,就守在你们母子身边。”说完,他慌急地起身,在房里来来回回踱起步来,口中念叨着:“医女说满了三个月就安稳了,到时候接你回武威,西域的事情我懒得管了,孩子平安降生后,我自然有办法处理……”
晗君弯起了唇角,本来想笑,却不知为何忽然落下了一行泪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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