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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夜的湖边很安静,夏夜的湖边也很热闹。
草里有蟋蟀,湖畔有青蛙,空中还有萤火虫和飞蚂蚁。不远处的两个身影依稀可以分辨出是郑思斯和白宁思,他们挥舞着手中闪烁的手机,好像是在吸引身边的萤火虫。虫鸣蛙叫中间或夹杂着传来几声郑思斯咯咯的轻笑。但两个年轻人似乎并没有注意到附近有人。萧仕明和师胜虎在黑暗中借着微弱的星光对视一眼,转身默默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还没等萧仕明对眼前的一切发出感叹,他的手臂就挨了一口蚊虫的叮咬。幸好他穿了一件长袖衬衣,忙着就把卷起来的袖子放下来扣紧了。继而看了看脚下的草地,暗影里有蛇鼠出没也说不定。一边想着,落下去的脚步也不再那么谦和了,故意弄得草丛一片劈里啪啦的响。
夏夜安静又热闹。
多年以后想起这个夜晚,是会更多的想起这澄澈天空里闪耀的星光,还是被蚊虫叮咬之后的痛痒呢?萧仕明嘲讽地咧了咧嘴——对心里冒出的这个无聊念头。他扭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师胜虎,似乎狮老大也沉浸在自己的心事里,只是他没笑,蹙着眉。
萧仕明手背在身后,闲闲地问了句:“想什么呐?”
师胜虎看了萧仕明一眼,说:“不好说。大概是上了年纪了,也或许是这大半年发生的事儿太多,忽然就会想些以前根本不会去搭理的问题来。”
“哦?”萧仕明笑了笑。
师胜虎感概道:“这人呐,就是松不得一口气。我大概也是这几年日子过得太舒服,碰到稍微感觉麻烦点的问题,能避则避。可是你看看华逢春和黄影,人没了,可她们身后的故事都没有结束,没有结束。”
师胜虎把“没有结束”这四个字重复了两遍,由不得萧仕明也感概起来。没错,地球少了谁依旧转动,但你曾经来过这里也是事实。不是说亚马孙雨林的一只蝴蝶扇动翅膀,会导致德克萨斯刮一场龙卷风吗?你来过,就有痕迹,即使渺小、即使轻微,那也是痕迹。
人生划上句号,故事还将继续。
萧仕明抬头看着天空,大和小是相对的,尤其是对自己这么个肉眼凡胎来说。他将目光收回,问道:“华逢春打算什么时候下葬,你知道吗?”
师胜虎道:“我原本还想着如果金鑫今天来,听听他说说华逢春的事,她下葬,我们都该去送送的,是不是这个理儿?”顿了顿,师胜虎又道:“那天金鑫在电话里简单说了一下,他说华逢春她妈冯胜兰前两天来过一趟G市,已经把华逢春葬了。”
“哦?”这可真是没想到,萧仕明问:“什么时候的事?”
师胜虎一点头,说:“没想到吧?我也没想到。所以才想着能见见金鑫,具体了解一下情况的。可是……”师胜虎思忖着“华逢春的死好像对金鑫打击很大……”他扭过头看着萧仕明,问:“不知道我的感觉对不对?是华逢春出事以后我才知道,原来是金鑫把华逢春在G市的房子买下来了。也不知道那段时间金鑫和华逢春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想,你肯定知道的比我多吧……当然,我也只是与他们相识一场,想知道个来龙去脉而已,如果你不方便说,也没关系。”
两人继续往前慢慢走着,只听萧仕明道:“没有结论的事情我也不能对你说,不过金鑫和华逢春是情侣关系你应该多少知道一点吧?”
“唔。”师胜虎应了一声,这个他不是太关心,他只是想不通,就算谈过恋爱,也不能成为金鑫不再打球的理由啊。于是,说:“金鑫伤心我当然可以理解。但别忘了,华逢春本来就打算要离开G市的。华逢春去世了,金鑫就不再打球了,这不符合逻辑啊。”
是不符合逻辑。虽然萧仕明很笃定自己对金鑫的推断——买房子的时候,金鑫一定是欠了华逢春一笔钱,并在华逢春死亡当晚销毁了借据。但没有证据,他绝对不会对任何人提及此事……难道冯胜兰看出什么端倪来了么,一直揪住金鑫不放?只要一个人愿意去追究一件事,永远不可低估……
“金鑫还在电话里跟你说什么了?”萧仕明闲闲地问了句。
师胜虎说:“我感觉金鑫的态度也很别扭,什么话都是想说不想说,最后又忍不住说半句留一句的。我建议他有什么事咱们见面说,结果你也看见了,金鑫已经退群,说不定以后也见不着了。”师胜虎停止了说话,两人又默默走了一段,师胜虎才又开口说道:“现在想起来,金鑫那些说半句留一句的话信息量还挺大。比如他说,华逢春她妈冯胜兰来了之后,就不停地盘问金鑫房子的事儿。还有就是冯胜兰到G市来的第一件事不是去看墓地,而是找律师……”说着,师胜虎扭头看着萧仕明,问:“你说她找律师干什么?十有八九是想找何念要赔偿呗。老萧,你不是说华逢春留下一笔钱给她的妈妈和哥哥了吗?还有啊,何念刚被抓那会儿老太太好像也没那么积极呀。现在怎么了,钱又用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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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仕明心中一动,将近两千万的巨款啊。华逢春的妈妈哥哥就是再能造,七个月时间要把两千万造完也是有难度的。萧仕明又问了句:“华逢春的哥哥这次来了吗?你有没有听金鑫说起过?”
“华逢春她哥?”师胜虎想了想,确定的说:“没来。关于这个金鑫反倒是多发了几句牢骚。他说冯胜兰告诉他,华胜春被个姓于的给骗得都不想活了。还像祥林嫂似的总是唠叨一句话——我怎么没想到她也姓于呢?”顿了顿,师胜虎又道:“我不太喜欢金鑫跟我说这事的口气,有点幸灾乐祸,大概还想从我这儿打听打听,看我知不知道冯胜兰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按照我的脾气,有事想问,你直接问啊,只要我知道。所以,我和金鑫往后就没再说什么,然后就挂了电话。”
也姓于?萧仕明心中一动,难道是于何田的于?
就听师胜虎又道:“我看呐,这冯老太太是真缺钱。要不怎么疫情刚刚缓解就悄没声地跑G市来找律师来了?”
“有道理。”萧仕明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华逢春的母亲和哥哥,这恐怕是另外一个无从得知的故事了。每天都有故事发生,什么样的人就会遇到什么样的故事。师胜虎说得对,故事是没有结束的,每天都在继续,你方唱罢我登场……
“我刚才说什么来着?”师胜虎说:“人走了,故事没完,有道理吧?”
萧仕明由衷答道:“有道理,很有道理。”
师胜虎闻言,哈哈一笑。
“你笑什么?”萧仕明问他。
师胜虎道:“如果冯胜兰真的在找律师向何念索赔,你们警察肯定会知道的。我在这里瞎操个啥心啊?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好笑?”
萧仕明说:“没有啊。如果能将发生在华逢春身上的事情看得明白了,也不枉大家朋友一场。”
师胜虎笑道:“你这话听着舒服。华逢春这事我就一直在琢磨。你说何念何苦要做这样的事呢?你说金鑫怎么变得支支吾吾球也不打了呢?想来想去,我就问自己‘师胜虎,你有病吧?没事瞎操个啥心啊?’老萧,你说,我是不是有病?事情到了跟前,别人该怎么做还怎么做。而且啊……”师胜虎脸上的笑容更深了,说:“谁也不比谁好到哪里去,我想要干什么的时候,连我自己都拦不住…哈…你说是不是,老萧?”
萧仕明也笑了,说:“人性摆在那儿,我也不认为自己是什么好人。只不过还有那么点儿力气每天愿意跟自己斗一斗,拦一拦自己的欲望,不要做出什么让自己后悔的事情来罢了。”
师胜虎一拍萧仕明的胳膊,说:“我算是知道我为什么那么愿意跟你搅和在一块儿了。因为你可以帮我拦着自己不要变成个连自己都讨厌的人。”
“彼此彼此。”萧仕明道。
两人哈哈大笑起来,混合着虫鸣蛙声,传出去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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