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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化生于南冥的茫茫大海中,天为父地为母,完全称得上茕茕独立、形影相吊;刚化形不久就被一群龙追着要打要杀,丁点好事都没碰上过。他本以为鹏生大概就是如此艰难,但他做梦也想不到,他居然能在中洲遇到这样的人:诸多南冥神物都只想闻而远遁的麻烦,湛景愣是一点不放在心上。
放眼整个下界,他还能找到第二个如湛景般的人吗?
封危慢慢打定了主意。他要再次提醒湛景其中的危险,清清楚楚、绝不含糊。但这就是最后一次了:无论以后发生什么事,他都不会给湛景任何反悔的余地。
“如果你同我在一块,”他终于勉强组织出了成形的句子,“那些龙也会想置你于死地的。”
这理应是个很可怕的前景。
凡人寿仅百年,就算不提为求苟活而出卖朋友之类的事,用尽手段想要长生的人也多如牛毛;佛魔寿逾千年,此事不假,然而修真之人毕竟是少数,更何况其中绝大多数都活超不过五千年,能成功飞升上界的更是少之又少。
真到了死后,万事皆空,修真者和凡人又有什么区别呢?
故而,封危千想万算,都没料到湛景的反应——
穿着粗布袈裟的小和尚居然笑了。不仅笑了,还笑得很开心。“你就担心这个?”湛景道,语气竟然带上了揶揄,更多的则是满不在乎,“那又有什么了不起的?”
封危蹙起眉,他从没这么费解过。又有什么了不起?他们在讨论的真的是同一件事吗?
这迷惑一定明明白白地写在了脸上,因为湛景很快收了笑,肯定地问道:“你没学过佛法,对吧?”
封危诚实地摇头。南冥多的是天生神物,无需修炼就有不少神通,寿命也较凡人为长。在原本就拥有巨大优势的情况下,到底有多少神物愿意放弃逍遥自在的生活、用辛苦修炼换完全不对等的收获呢?倒是凡人,脆弱又短命,确实不得不走修真一途……
湛景不知道封危在想什么,继续认真解释:“据大智度论,布施财物为外布施,舍身则称为内布施。也有上中下的分类,舍身属于上布施。法华经记有烧身供养、金光明经记有舍身饲虎、般涅盘经记有为闻法而舍身予罗刹,而在法华经后,效仿者众多,光是有典可查的就有一百余人……”
“——等等!”封危实在忍不住了。他原本身体已经到处都疼,但这一通洋洋洒洒地听下来,光是佛经的名字就让他的脑袋也跟着痛了起来。“你能不能说点我能听懂的?”
湛景讲起经书就滔滔不绝,闻言一噎,随即又露出了理解的神情。“是我考虑不周。”他立即不好意思地致歉,“简单一点说,舍身为布施行为之最上乘。若我为救你而死,差不多就是舍身,也算个极好的结局。”
这话里有十成十的诚心实意,任谁来都不能发现一丝一毫撒谎的痕迹。
封危现在听懂了,但他愈发无言以对。原因别无其他——若他真的开口,冒出来的必定只有骂人的话。
为一个刚认识三天的人死是极好的结局?
你莫不是修真修傻了?
以你现下表现出来的资质,别说飞升中界板上钉钉,飞升上界也是很有可能的!
要不是考虑到他自己就是那个湛景刚认识三天的人,封危简直想撬开湛景脑壳,看一下里头到底在想什么。他张开嘴又闭上,如此反复几次后,他还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不过湛景不在乎封危的回答。又或者说,不管封危的回答是什么,他都已经吃了秤砣铁了心。“所以,你到底想去哪?”他又把之前的问题抛出来,视线随之往封危腰腹处瞄了瞄。
见得如此,封危便知道自己瞒不过去了,只得老老实实全数交代。
听闻封危想去找三桑木,湛景略略吃了一惊。但这个瞬间过去后,他也被勾出了几分兴趣。“你说得有理。天地既有常,那日月之行也定有所出。只不过……”他稍作停顿,语气染上了些关切:“你有伤在身,不宜长途跋涉。不若你先跟我回去,待伤势好转,我同你一起去寻。”
封危就知道会有个“只不过”,但他没想到湛景的胆子还能大到主动把麻烦往自己家里领。“跟你回去?回哪里去?”
“自然是我修行的圆照寺。”湛景理所当然地回答。见封危一脸怀疑,他干脆说得更明白了一点:“虽然庙宇不大,但寺后有口极大的寒灵潭,其外罩有已经飞升中界的仙人留下的莲花结界,可以阻挡外人窥探。我原本想着,等你伤势好一些,便带你过去。”
嗯?听起来倒是不坏……
封危有些意动,但还是没忍住问:“那其他人知道了怎么办?”
“其他人?”湛景被问得愣了一愣。“寺中只有我和师父,而师父惯常云游,一年也出现不了几日。”
这下,封危知道湛景胆子为何这么大了。敢情一直在被放养啊……话再说回来,如此稀少的教化还能养出如此纯善的心态,湛景大概生来就注定是个佛修的料……
只不过,先把伤养到能走远路确实是个好主意。封危考虑了片刻,继续问:“圆照寺在哪?”
湛景一听就知道封危同意了,眼睛和唇角不由一起弯了起来。“不远,”他掰起手指算了算,“这里离秋水河只有三个山头。沿着秋水河逆流而上八百里,渡过去,再翻过九座山,就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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