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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居正的脑袋嗡嗡起来,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一来,朱翊钧绝不会允准;二来,张居正最近总感觉身体状况欠佳。早在三年前,他就患上了异常严重的肛肠疾病。工作繁忙时,他会坐立不安,心慌意乱。其实肛肠疾病,贵在调养,只要有时间调养,并非大事。问题就在这里,张居正没有时间调养,所以疾病缠缠绵绵,不肯离他而去。
他对李太后说:&ldo;我只能尽力而为,至于辅佐到何时,就看天命吧。&rdo;
李太后对张居正这句话的理解是随性的,所以根本没往心里去。1580年初,张居正做内阁首辅已九年,按惯例考满加恩,张居正死活不同意。他向朱翊钧直抒胸臆:&ldo;人做事符合天理,心自然安,毫无歉恨,就是求仁而得仁也。可我最近审视自己的良知,发现还有不当之处,心上很不安,也就是说,我还未做到极致,未全身心地做事报君恩。在这种情况下,如何能加恩?倘若皇上加恩,那我更自责,我的良心会惩罚我。如果不加恩,我还能勉强心安,为国家心无旁骛地贡献力量。&rdo;
朱翊钧对张居正的胸臆大为叹服,他对身边的人说:&ldo;你们看看,居功非但不自傲,反而如此谦逊,张先生真是千古第一臣!&rdo;
加恩的事于是不了了之,张居正却抑郁起来。其实事情明摆着,张居正真心不想让朱翊钧加恩于他,但他还有个私念,朱翊钧至少应该几次三番要下旨加恩。这就是人心,它不是知行不一,只是想在心上找到一片温暖。然而,朱翊钧没有给他温暖,反而就此作罢。
换作别人,必会气恼。张居正没有气恼,抑郁之后就是释然,这自然是心胸。但释然之后,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皇上如此决定不加恩,是不是他内心深处根本就不想加恩?不想加恩,是不是对自己有了意见?
这念头一生,张居正立即紧张起来。功高震主、兔死狗烹、伴君伴虎……种种中国传统文化中最低劣的格言统统涌上心头。然而,这只是刹那一瞬,很快他就埋头文案工作了。
心事一旦产生,虽会忘记,但触景生情,马上会重新想起。1580年三月,张居正奉朱翊钧之命到天寿山拜谒。一天晚上,他和陪同去的申时行谈公事。公事很快谈完,两人进入聊闲天模式,申时行感叹地说:&ldo;人死如灯灭,灰烬而已。&rdo;这句话大概是面对皇陵而发,但却一下戳中了张居正的心窝。
张居正长叹一声,很冲动地对申时行说:&ldo;我真想告老还乡,享受天伦之乐,在温暖幸福中归天。&rdo;
申时行大为惊骇,不是因为张居正想到死亡,而是自他认识张居正以来,就从未从张居正口中听到过这样消极的话。张居正的人生就是工作,他是台永动机,怎么会有私人感情?
&ldo;张阁老,您怎么……&rdo;
张居正从茫然中回过神来,淡淡一笑:&ldo;只是说说而已。&rdo;
一阵沉默。张居正恢复了严肃,若有所思地问道:&ldo;依你之见,政府现在效率如何?&rdo;
申时行脱口而出:&ldo;非常好,虽还有不足之处,但已不是大问题。考成法、一条鞭法都在逐步发挥作用。张阁老一心为国,真是忠诚可鉴日月。&rdo;
张居正不由得苦笑:&ldo;我想起几年前的夺情风波来,那时候很多人都恨我恨得要死。&rdo;
&ldo;腐儒只是这样。&rdo;
&ldo;也不可这样看,&rdo;张居正思虑一会儿,&ldo;孝顺父母是第一人性,若无这第一人性,此人恐非有良知之辈。但良知就是&lso;易&rso;,就是变通,人应按现实随时改变观念。孝顺父母和忠君爱国之间,哪个紧迫就先做哪个,只要问心无愧。&rdo;
申时行知道,这是张居正多年来的人生观,从未改变过。出于良知,他认可这种人生观,但真要去做,他恐怕不能。因为人在世上,总会受别人意志和言语的制约,如果没有张居正那样强大的内心,根本就跳不出诽谤和议论的泥潭。
申时行正在思考哲学问题时,张居正冷不防地问他:&ldo;按你的看法,如今政府这架机器已开始正常运转,不必有人监管了吧?&rdo;
申时行皱起眉头,他不明白张居正这句问话的用意,与其费力琢磨对方的心思,倒不如实话实说来得痛快:&ldo;固然如此。但正如大船,虽运行能力正常,也在正轨上,却不能没有高明的舵手,否则船必倾覆。&rdo;
张居正陷入沉思,连他自己都不知在想什么。许久他才意味深长地说了句话:&ldo;舵手的命运掌握在船长手里啊。&rdo;
申时行仍是听不明白,他不可能明白。
几天后,回到京城的张居正向朱翊钧递交了一份辞呈。他要放下所有的权力,放下他几年来殚精竭虑创造的辉煌,回老家养老!
举朝哗然。
谋定而动的辞职?
张居正这封辞职信写得极具艺术性。他首先说:&ldo;皇上让我担任内阁首辅,我九年来诚惶诚恐,幸好没有辜负皇上的重托,如今国家已走上正轨。&rdo;接着话锋一转说,&ldo;我深刻明白高位不可以久窃,大权不可以久居的道理,九年来始终不放手,因为时机未到。如今皇上已可亲政,我的价值也得到体现,所以希望皇上放我回家。&rdo;最后他说,&ldo;皇上如果真关心我,那就必须放我回家,因为这两年血气早衰、形神俱疲。倘若我还在这个位置上占据,其他有才能的人就上不来。一旦我突然有个闪失,仓促之间寻找人才顶替我,岂不是害了皇上?我虽离开,但我会让我的子孙世世代代为皇上尽犬马之劳。&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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