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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豪绅的抵抗,张居正以强硬手段应对,甚至动用地方军队;对待不作为的官员,张居正用考成法撤职查办,毫不留情。可对于那些虚构多报田亩数的官员,张居正感到棘手。他们不是不工作,而且工作起来非常卖力,竟然把一些荒田都强塞到豪绅名下。更有一种伶俐的官员,把原来的亩数缩小,反过来就增加了耕田的亩数。豪绅们自然不干,闹得鸡飞狗跳,这些官员就请求派军队协助。由此可知,清丈田亩开始时,大明帝国各地都鬼哭狼嚎,毫无和谐可言。
张居正和他的内阁同僚开会商议,张四维一言不发,只有申时行侃侃而谈。申时行说:&ldo;清丈田亩的出发点是好的,可官员们一执行起来就出事。为什么那么多官员急功近利?一是他们心怀鬼胎想取悦张阁老,另一方面就是严苛的考成法,逼迫他们不得不看上去很努力。&rdo;
张居正斩钉截铁地说:&ldo;如果考成法限制了清丈田亩,那就暂缓执行考成法。&rdo;
张四维和申时行愕然,他们终于明白,张居正为了清丈田亩可以不惜一切代价。考成法多年来已见奇效,整个明帝国各级政府效率比从前高出了若干倍,这已成了帝国的坚强护卫,可为了清丈田亩,张居正居然毫不犹豫地要舍弃整个护卫,可见清丈田亩在张居正心目中的分量。
不过,这话只是一说。张居正深信还没有到舍弃考成法的程度,他给各地的巡抚去信说:&ldo;清丈田亩不是朝夕可成的事,一年不成就两年,两年不成就三年,需要稳步前进,扎扎实实地做。我们的目的不是看纸上的田亩数字增加了多少,而是看现实中到底有多少田亩被隐藏了。倘若草草了事,结局一定不完美,人力物力和引起的非议,岂不是白白浪费?&rdo;
各地的巡抚当然回信:一定不会草草了事。但各地还是有官员搞大跃进,还是有豪绅抗拒,还是有些官员不作为。这群人间的祸害无忧无虑地活着,张居正却愁眉不展,心事重重。他去找刚辞职正准备回老家养病的吕调阳,直到这时,张居正才深深地感受到自己其实是个没有谈知心话的朋友的人。吕调阳在内阁多年,两人悄无声息地建下深厚的友谊,而直到吕调阳要走了,张居正才感觉到这一深厚的友谊。
吕调阳病得很重,而且对张居正似乎有愧疚。张居正知道这是因为夺情事件发生时,吕调阳在内阁受翰林学士们拜见一事。这件事他早就忘了,可吕调阳还记得。
张居正试图让他忘记这件事,又不好明说,所以闲谈起来。吕调阳精神萎靡地坐在椅子里,听着张居正说话。当张居正无话可说时,他故意发出一声叹息,说:&ldo;清丈田亩是您的宏愿,想不到真付诸实践,却是这样艰难。&rdo;
张居正看着这个和自己搭档多年的好人,不禁一阵唏嘘。在他心中,吕调阳是他最优秀的副手,他听话、懂事,始终只是自己的影子。
吕调阳见张居正泪眼婆娑,慌忙在椅子上坐正了,装出一副精神矍铄的样子来说:&ldo;张阁老不必难过,生老病死是天道,我很遗憾,以后不能为你分忧了。&rdo;
张居正沉默。吕调阳沉吟了一下,小心地开口道:&ldo;据说反对清丈的声音很强大,我现在是在野之人,说话不会顾虑,有些话想说,还请张阁老赎罪。&rdo;
&ldo;你说就是。&rdo;张居正打起精神。
吕调阳干咳了一下:&ldo;您设置考成法,是向天下官员开战。天下官员看着不可一世,其实权力源泉就是您,您说什么就是什么,固然有反对,却不成气候。可清丈田亩却是向天下有钱人开战,他们遍布民间,到处都有他们的身影,遇到的阻力是不可想象的。我觉得,经济改革要比行政改革难一百倍啊。&rdo;
张居正等吕调阳说完,不假思索地说道:&ldo;世俗之所非议,正是我之所深喜也。新政肯定会冒犯一批人的利益,被人非议不可避免,有了非议才说明有了成效。&rdo;
张居正满面红光,不知是激动还是肝火旺盛。吕调阳看着眼前这位权势炙手可热却经常受到攻击的伟大人物,心里莫名其妙地感伤起来,他竟然肆无忌惮地抓起张居正的手,握紧了,以长者的口吻说道:&ldo;急流勇退啊!&rdo;
张居正愣了一下,吕调阳重重地握着他的手:&ldo;几年前刘台弹劾您,说您的所作所为近似&lso;威福&rso;,所处之地为&lso;危地&rso;,预计您今后仍将受到更多的非议。夺情风波虽被强力镇平,可是……皇上迟早有一天会长大的。&rdo;
张居正愕然,吕调阳最后一句话是深沉老练的智慧结晶,他张居正有超人的智慧,居然从没有想过这一点。这并不是张居正缺乏政治智慧和经验,而是因为他一心为国为民,心无旁骛。
只是刹那的愕然,张居正马上恢复了平时的激昂,他也用力地握了握吕调阳的手说道:&ldo;我曾说过,自执政以来所言所行全出于公心,我问心无愧。即使在刑场杀人,也是行菩萨心肠。至于非议我的那些官员士大夫,他们只要自身奉公守法,勤于政事,也就没有必要惧怕刑法严峻,更不必惧怕憎恨我。如果一个人没有这种不顾身家性命的献身精神,那他将一事无成。&rdo;
吕调阳刚要开口,张居正又慷慨激昂起来:&ldo;我初入政坛时曾有一伟大的志向,愿以这副身体为破草垫,让人睡在上面也可,拉撒也可,吐沫也可,我都毫无怨言。只要能实现我的伟大志向,就算有人要我的鼻子,我也割给他,何况是非议!&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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