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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四维插嘴道:&ldo;皇上已说了,这是大捷,要重赏。小申啊,你还有不同意见?&rdo;
申时行立即闭紧嘴巴。于是,吕调阳和张四维拍板:长定堡的确发生了大捷,和这件事沾上关系的人都要赏。这就叫沾喜气,它能鼓舞人心,更像是磁石,能吸引更多的大捷。
吕调阳一想到申时行那句话,又看到张居正冷酷的脸,马上就断定,长定堡大捷是扯淡。可他还是想不明白,自己当初为什么没有想到这点。
人的智慧啊,有时候跟立场、利益有关。
他正胡思乱想时,张居正已把一堆材料摔到他眼前:&ldo;这是兵部尚书方逢时多日来调查后的报告,还有辽东巡按御史的调查报告。&rdo;
吕调阳慌忙去翻,张居正拦住了:&ldo;不必看,我告诉你,那支七八百人的蒙古人就是来投降的。他们因得罪了土蛮,所以携带牛羊东来,请求本朝的庇护,想不到碰上了混账的陶成喾,让他们死得如此冤。陶成喾如果不是白痴,那他就是故意的。这种人,让他在边关,迟早坏事。陶成喾是名利熏心,还情有可原。可你吕大人,居然不分是非,看不清善恶,迎合皇上的意思,糊涂透顶,你这个次辅是怎么当的!&rdo;
张居正越说越激动。吕调阳已是满脸铁青,浑身颤抖,恨不得有条地缝,钻进去永生永世不出来。就当他无比尴尬、恐惧时,张四维、马自强和申时行来了。三人一看这气氛,马上明白吕调阳被训斥了。
张居正觉得对吕调阳的教训已到位,马上转到张四维身上:&ldo;长定堡大捷是胡扯!&rdo;张四维也是大吃一惊,他不是吃惊张居正这句话,而是吃惊张居正这句话背后的用意:翻案。
翻案,谈何容易。皇上朱翊钧接到捷报后,就如捡了宝贝跑到天坛去祭天,又宣告天下,搞得连东洋大海最深处的海龟都知道了。当然,如果仅是这一点,损失并不大。至多会有人说君有戏言,张居正说话是放屁。可还有一点,是张四维必须替张居正考虑的,那就是恩赏的问题。先不说其他人,单就张居正的亲信,兵部尚书方逢时、内阁吕调阳、张四维就不会高兴。这次封赏,已荫及了他们的子孙。如果翻案,大家肯定一场空,更不必说那些边防将士了。
他轻声细语,用几乎连他自己都听不见的声音问张居正:&ldo;张公有证据了?&rdo;
张居正敲了敲吕调阳眼前的那堆材料:&ldo;要看吗?&rdo;
张四维是聪明人,根本不必看,因为长定堡大捷第一次进入他耳里时,他就知道这是假的。但他和吕调阳一样,看到朱翊钧喜极而狂的状态,不知不觉地选择了附和。如今面对张居正,他才意识到当初的行为是多么愚蠢。
他摇了摇头,声音提高了些,因为这是为张居正打算:&ldo;张公要翻案,牵扯的人太多。&rdo;
张居正知道他的意思,没有沉思,而是飞快地说道:&ldo;正义需要伸张,绝不能打马虎眼。&rdo;
&ldo;难堪得很。&rdo;张四维又把声音压下去。
&ldo;那诸位就多包涵,难堪无所谓,国家法度、公正、公义才是正道。&rdo;
吕调阳不禁发出一声叹息,如同一片枯叶飘落水中。张居正没有听到,看向申时行:&ldo;你怎样看?&rdo;
申时行看了其他三人一眼,面不改色地回道:&ldo;张公说得对,必须要公正。&rdo;停了一下,&ldo;张公决定了吗?&rdo;
张居正坚毅地点头,申时行轻轻地咳嗽道:&ldo;有几句话,不知……&rdo;
&ldo;你说就是。&rdo;张居正说。
申时行道:&ldo;翻案,意味着您多年的同僚、心腹相共的朋友,他们的封赏要被收回。为朝廷整饬纲纪,不顾私人关系,这……&rdo;
张居正冷笑:&ldo;赏罚是国家重器,赏罚倒置,还成什么国家?至于私人关系,理解我的人不会有想法,不理解我的人,我何必照顾他们的情绪?!&rdo;这话掷地有声,冷酷无情,内阁的空气突然冰冷起来,寒得使人上下牙打战。
内阁会议之后,张居正立即指使他的言官弹劾陶成喾杀降邀功,请求治罪,同时请朱翊钧收回内阁大学士、兵部尚书、侍郎以及蓟辽方面官员的恩赏。
朱翊钧看到这道奏疏,惊讶地张大了嘴,征求张居正的意见。
张居正说:&ldo;事情既已传开,应该彻查。&rdo;
朱翊钧皱起眉头:&ldo;张先生,这件事真如奏疏上所说的吗?&rdo;
张居正回答:&ldo;很简单,派名得力官员到边关去查,一切就能水落石出。&rdo;
朱翊钧很为难:&ldo;张先生,这事……&rdo;
张居正正色道:&ldo;皇上,赏罚之事,马虎不得。&rdo;
朱翊钧无可奈何地发出叹息。
几天后,派去调查的官员回来报告朱翊钧,正如那位言官所说的,长定堡大捷是杀降。
朱翊钧跳了起来,气得满脸通红:&ldo;蓟辽督、抚、总兵、副总兵全蒙蔽朕,朕宰了他们!&rdo;
张居正想不到朱翊钧如此生气,暗暗吃惊,急忙用一句话压住他:&ldo;赏罚明当,乃足劝惩,未有无功幸赏,而可以鼓舞人心者!但惩处也不可过当,我看,追夺之前的一切赏赐就可以了。&rdo;
朱翊钧虽然同意了张居正的意见,但仍然气呼呼的。也难怪他如此生气,这是他在没有老师张居正的情况下亲自处理的第一件事,想不到结果是这样。他感到自尊受到残酷的挑战,整个人都无精打采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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