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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六十八 何苦于此（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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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仙人辞别之前，洛秋重新进入山洞呼唤庒娴，请她赠送司南仪。她回洞穴深处找了一番，果然在包囊中找到需要的仪器并看到了那件令她愤恨的嫁衣。她之后将司南仪递给洛秋，“你们现在就要走了吗？”

“是的，之后那位仙人会来给你送饭。”洛秋一边答谢一边双手接过样式古老的仪器。

庒娴闭了闭眼睛。“他跟你们说了我的事情么？”

洛秋怔然点头。“但请你放心，我们一定不会说出去的，我知道这对你来说是种伤害，也许你无法相信，但我似乎能理解你的痛苦……”

“不必那么慌张。”她莞尔道，“将那些事情说出去是经过我同意的。他认为我不该被这么遗忘，所以要把我的事情说出去，他是为我鸣不平，所以就随他了。而且我知道自己是什么状况，如果有人听到我的故事而轻视我，或者是在传递过程中受到了什么污蔑，对于一个形同死亡的人来说又没有任何意义。怎么样，是不是觉得我看的很开呀？”

“确实看得很开。”洛秋低头沉思，“但是把这些事情随便述说恐怕也不是什么好事……”

“不用担心，”她用交叉的十指押着手背伸了个懒腰，“他跟我说过，他会分辨听取故事的人，时至今日，你们是第二批知道我故事的人。他要么就不会说，要么就像这样，一开始就跟人说了，上一个知道我故事的人听说还为我写了首诗呢。你看见过吗？我给你念念——糟了，我突然想不起来了，等我问问他。如果以后你要将我的故事告诉别人，请不要有什么心理负担，我一切都能接受。如你所知，什么样的侮辱我之前都体验过了……我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是死了，总而言之，在我跳崖后独自困于这个山洞的五百年里，我已习惯面对黑暗。既然你们要走了，那就此别过。”

洛秋诚心向她鞠躬，告辞后带着司南仪离开山洞。艾息格与帕勒塔已整装待发，他们站在下山路口，仙人也在旁静候。

“难得相识一场，”仙人竟然屈尊拱手，眼前的凡人大为震惊。“我是宿怀然，还未请教诸位姓名。”

“我是艾息格，出生在西兹。”

“我是洛秋。”

“我是帕勒塔·奇纳，慕邦峼卫郡人。”

经此介绍之后，第二殿堂的仙人宿怀然将他们送下高山。他望着凡人走在热浪翻滚的沙地上渐行渐远时愣了片刻，然后折身返回山洞。庒娴坐在拱桥宽大的木护栏上等候，看见宿怀然进来后立刻落地。

“送走他们了？”她笑着问。

“送走了，”宿怀然道。迟疑片刻后，他抬头问道，“明天想吃什么？对了，他做的炒饭如何？”

“味道不错。你似乎很舍不得他们。是从他做饭时的神态，还是他们和你说了什么？我记得你以前说一个厨师的神态很重要，你现在还这么觉得吗？或者是，你只是三百年没见到人，感到孤独了？”

“那倒不是。”他摇摇头。“我确实挺喜欢与他们交流，短暂的相处也让我很愉快，那些人谦卑恭敬，并没有谄媚屈从，他们是发自内心的在与我交谈，而不是忌于仙人的威慑。上一个这样的人，那么多年也没见多半是死了吧，或许他修仙成功了？想来，我应该祝福他的。”

“他们是修仙的吧。”庒娴平静地说，“你想跟他们一起走吗？”

“丝毫没有。”宿怀然脸上的笑容首次消失，“我在这既不孤独也不乏味，我答应过你，只要你还存在，我就会一直在这。”

庒娴由此忆起最初与他相见的时刻。自己坐在桥头，沉寂如石像，无人相谈，以至于忘了如何开口说话。黑雾堵住山洞和光源，彼时一切黑暗，悲情相融于斯。无穷无尽的恐惧在黑幕中跳动，难以想象的感触寻绕周身，仿佛下一时刻就将凶猛袭来，最终却没有近身，恐惧则不断累加，持续五百年将思绪耗尽，让一双眼睛失去功用，甚至已忘了它确实存在。这五百年，还有持续不断的饥饿感在冲击内心。

忽然有那么一天，光明与英雄集至，黑暗被破开，色彩冲进视野。她便潸然泪下痛哭数日。

那名破开黑暗的英雄看见她可怜模样，坐在桥头与她相伴好久。她将所有的遭遇全盘倾诉，巴不得把这五百年没说的话都补回来。宿怀然静静聆听，忽然起身之时，庒娴以为他要弃自己而去，于是哭的更惨了。

“别哭了，”当时的宿怀然对她说，“我的父亲是个喜好做饭的厨子，从小逼我学了不少菜肴，我去给你做点吃的。你还能吃东西吧？”她欣喜点头，但又怕他离开后，山洞中黑暗重填。他似乎看出了她的担忧，于是承诺道：“我向你保证，你就在山洞里等我，只要你一出声，我马上就回来。”

作出承诺之后，庒娴才发现山洞成为束缚之地，自己甚至连桥都迈不过去。宿怀然安慰她，“我会像我承诺的那样，你只要在这山洞里，我会始终陪伴在你身边。”

此刻距离那时已过去数百年了。“你能回答我一个问题么？我要听实话。”她问道，“如果没有我的话，你会与他们一起离开吗？请不要隐瞒我。我见到你开心和悲伤的模样，我想亲近你，但我做不到，若我能以身相许，我早将自己交给你了。但我无法触及你，你也无法触碰我。宿怀然……我爱你，但是我不想见你那么痛苦，你陪了我几百年了。那些曾经在你之下的仙人，或者与你一个时期的，如今似乎也名震天下，而你为了我隐居此地……这对你多么不公平啊。你说自己没有太多的时间去分辨旅行者的善恶与性格，你就勤于修炼眼下的仙力让自己有了看见他人短暂过去的能力。你在那些人身上看到了什么，这似乎让你很开心？你觉得他们是你眼中的正直者，你愿意与他们结为友人吗？”

宿怀然倚靠在护栏，盯着沿桥攀爬的枫腾在进入此岸时已经腐朽的那一部分，断裂的枝叶会再次新生，藤枝便持续反复地向死亡之地突进。“我向你说实话，”他目光坚定地说，“我在他们身上看见了我所需的正义，而他们每一个人都是我让我满意的。我虽然看见的只是短暂的那一部分，但我借由他们而了解到了现在的天下，以及那些城镇里的居民和生活。但是庒娴啊，只要你在这一天，我就绝不会离开这里。”

庒娴怆然伤怀，面露愁伤。“你又何苦呢？”

宿怀然告诉她，“因为我也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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