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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三 临别赠礼（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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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园的筋条杂乱地插入地面，孟姜紧挨着它们。这些由金戈石制成的支柱原本是地界府建筑中最常见的材料，它们坚不可摧，耐高温与极寒。庄园毁于一旦，如今遍地散落的它们则成了最佳的防御屏障。她曾用它们来抵御张义德的刃器冲击。后来血池将军接替战局，她就把这里当做能安心熬制汤药的堡垒。

黑无常为防朱长洛妨碍，将其引往高空，羁绊于彼间。

“原来你的袋中还有草药，这样的话无常哥哥是不是就有救了？”孟庸牢牢握着白无常僵直而冰冷的右手，却久未低头再去看那张煞白又铁青的面容。她只敢满怀期待地望着自己的姐姐。

乾元袋中的些许材料所能熬制的汤药只够盛满眼前那一尺之高的坛子。孟姜眼睑微抬，瞥了眼妹妹那恐惧与希望交织的目光，然后阖眸垂首，接着搅拌汤料。“他已经死了。”这是她第五次告诉孟庸，斯人已逝。

“我知道啊。”孟庸连连点头，“所以我才问你是不是喝下孟婆汤的话无常哥哥就能得救了，就像那个洛秋一样啊，身上的伤痕也会恢复，然后就过桥……”她顿了好一会儿，再开口时哽泣相随，“姐……你老实告诉我，桥那边到底有什么？你当初如果不拦下我的话，我还会存在吗……为什么一直以来只有你能离开这，我就不能……如果我过桥去流转地的话，我会重生于天下吗？”

孟姜感到张嘴说话一如在撕裂心脏。“那里什么都没有。你去流转地会不会重生天下，这事谁也说不准。”

“你之前信誓旦旦地跟我说过四世则灭……”孟庸的嗓音越来越低。

“婆婆写的备忘录你也看过了……上面确实是这么写的啊。”

“那个张义德说流转地是怪物的巢穴，按照他的说法，亡灵不过是怪物的食料。”孟庸的嗓音越来越冷。

“这只是他的猜测……”

“魇鬼的大王无法离开地界府是因为……对啊，我也是亡魂，所以我也无法离开这。奈何桥到底是为什么存在的？它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彼岸有天然的屏障，但为什么会有缺口？”

孟姜咽下唾沫，“庸儿，你别胡思乱想…”

“你让我好好想想！天然屏障的缺口之外，谁都穿越不了，那为什么天然而成无法逾越的墙壁会专门有个缺口供我们连接奈何桥呢？还有我们的庄园，原本在桥的对岸望乡台旁，后来婆婆又为什么要搬到这边来了？还有，无常哥哥没这么僵硬和冰冷的时候，我要带着他过桥你为什么不让？”

“我现在没法告诉你这么多事，坦白跟你说，你说的一些事情我也不知道答案。但我们现在先把眼前的事情做完好吗？”孟姜侧头示意妹妹身旁静坐青年的存在。那个衣衫褴褛，即便阴司将其肢体限制于路引之中，脸颊也在诡异抽搐的青年。“你也见过他吧，好好想想我们在这的使命。我让你留下时跟你说过，你必须得听我的话。”

“我只是想知道无常哥哥还有没有救啊！”

“他已经死了。”这是她第六次说这句话。“好好想想自己该干什么。”

孟庸抿嘴不再哭泣。怔然片刻之后，她瞟了眼站在远处正观望血池将军与张义德交战的仙君，回过头用指尖刮去眼角的泪水。“我明白了，我会听话的。”

“他死在地界府中，甚至不需要再去抓魂。”孟姜一面专心地搅拌汤汁，她为妹妹心疼，但如果表现的太过明显的话，对于作为亡魂的妹妹来说绝不是好事。“他的魂魄会自然出现在酆都入口，驻守的鬼差会把他带去阴司受审。恐怕府君和判官看到他时也会大吃一惊，但这不会改变什么，他依然会被送到这里。”她忽然抬头定定地看着妹妹，“你放心好了，等他来了我会把他留下，就像当初我把你留下那样。他教你仙法和武术的恩情我来替你偿还。不用担心。”

孟庸如同石像一般杵在原地，双唇微启，半晌没有回应。白无常已是凡人的躯体在地界府的环境之中终难保全，很快便化为灰烬。她正用指尖感受掌心残留的细沙。深吸一口气后，才面向姐姐点头微笑。

而此时，汤汁已渐完成，“去把仙君叫过来罢。”孟姜吩咐道。

孟庸与仙君一齐归来。翠袖白裳的仙君懵懂而至，用那双满是不信任的眼睛审视着一切。

“将军说河道中的水不见了，”孟姜没有起身迎接，而是举起坛子小心地将迷魂汤倒入一个刚刚取来的石碗中。“仙君回来之后又都不记得我们了。虽说还知道说话也有认知。无论如何，如今这样，只能猜测是忘川河水稀释了一部分药效，而她又把这样的河水吞入腹中所致。好在还保留了为人的基础认知。”盛满一碗后，她端着那碗迷魂汤起身，面向仙君。“我应该告诉您的，迷魂汤对世间的任何存在，不管是仙还是人，都有效用。”

“你是在说我么？”仙君诧异地指了指自己。

“当然。”一旁的孟庸点头道，“我筑堤坝堵截水流所用泥土并不足量，是因为不敢过分挖掘河道，怕像上一次一样引起水流偏漏。您知道这水可漏不得。”

孟姜端着满满一碗迷魂汤继续走到青年身侧。“你不记得自己是谁了罢，”她回头对仙君说，“看看我身边这个人，记得他么？他就是你一直等待的人。”

“刚才也有人这么说过，可我根本就没有在等谁。”

“为什么偏偏忘了这一点呢。”孟庸哀伤地说。

“你现在变成这样，迟早得离开这的。”孟姜告诉仙君，“最终也不记得你在地界府的三十年，不，今天以前的每一天你都不记得了罢。你和帝君的约定随着记忆的消失已经作废，帝君不会再让你留在这。这恐怕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虽然对你来说也是第一次。“她叹了口气，再次开口时原本低沉的话音变得轻快了些许。“重新认识一下吧，我叫孟姜，站在你身旁的是我的妹妹孟庸。我们都曾是你的婢女，你是婆婆去往寰宇之后，孟婆庄的第三任主人。”她口中的仙君毫无反应，只是面容平静、事不关己地站在那儿。“你想知道自己的名字吗？这是个连庸儿，甚至同意你作为颐卿的帝君都不知道的名字，恐怕这寰宇之中，也只有我知道你到底是谁了。”

孟庸用殷切的目光望着姐姐，生怕她将自己驱离此地，再次所有隐瞒。那样的话，她预感到自己会绝望，会尖叫，会发狂。

“所以我叫什么呢？”仙君温和地问。

“先不急，”孟姜俯身把那碗熬制的汤药递到盘腿静坐的青年嘴边。她本想同时让妹妹将坛子中的汤药分配给黄泉路上等候的其他亡魂，但刚才她捕获到了来自于妹妹期许的目光。“我先让这人喝下迷魂汤，等汤药生效的期间，烦你与庸儿在此等候，我去把余下的汤分配给等待过桥的亡魂，那时再回来，此人喝下的药汤也就生效了。”

“生效又如何？”仙君平和地反问。

“无论如何，我得让你完成心愿。再次看见他的时候，我才终于明白你到底是谁。哪怕你不记得了，这也算是相伴三十载后我送你的临别赠礼。”等她说完，青年已把石碗中的药汤饮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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