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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九 黑色的血（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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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折村的火焰仍未熄灭。他们迎着火光回到村庄，就在那个路口，平微怔然伫足，她看见如她料想般，巫祈依然像弃物一样躺在那儿。实景比幻想更加触目惊心，旺盛数倍的火光现在足以照亮覆盖在巫祈身上的残酷细节。于是她扶着木栏杆呕吐，计托得折身回来站在她身旁。“我们把她埋了吧。”她擦干嘴角，聚拢眉头望着爱人。

“不用那么麻烦，”计托得看看四周，“大火很快就会烧过来的，那时她会归于灰烬，也不会让你愧疚了。而且你知道死人有多沉么——你怎么哭了？”

平微用食指刮过下睑，抹下一滴眼泪。她盯着指腹上火光闪烁的泪珠，茫然地抬起头，“我只是想到她就这么死去，有些悲伤而已。”

“如果你是对生命逝去而悲伤的话大可不必。你刚刚才送走一个，忘了么？不能为我所用之人都是文明发展的绊脚石，不值得感伤。”

平微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她背对着遗体坐在砾石铺满的小径上，晚潮卷着银色的月光刚刚退去。她想起母亲的遗言，经历愈多成就愈大的教诲铭刻在心，凭着这句话她撑过了迄今为止的多少劫难。如今似乎终得善果了。自己也可以像普通人一样欣赏着眼前的夜景，舒爽的凉风何曾如今日般温柔。“我想在这待会儿。”她把发丝拨到耳后，蜷起双腿抱着膝盖，一如既往地低埋脑袋。在尸体旁待着也算是难得的经历，她对自己说。

计托得爱怜地看着她，“那我先去收拾，你就在这等我。宁国的巡逻军队和戍卫军对这大火都会有反应，他们可能已经在村子里了，你记得躲开他们。你最好别待着这尸体附近，不然的话，”他下意识地瞥向尸体，似乎看见巫祈的五指弹动，惊吓让他噤声。怎么可能呢？我甚至能清楚地看见她内脏上沾满的尘土，任谁看来这都是一具恶心的遗体，他恐惧地想。

“怎么了？”平微回头望着他。

“你别待在这了，”他继续说道，“不然的话这尸体太醒目，他们就有理由抓捕村民，你也会被抓走的。”

“那就把她扔到草堆里？”

“不用，村子里的人怎么样都无所谓，而且他们被抓的话西兹人更有理由出兵。只要我没被抓就行。现在这么混乱，双方谁也厘不清她的死因，我会帮他们厘清的。”

“万一因此打起仗来怎么办？”平微担忧地说。

“引发战争就更好了。”计托得告诉她，“如果让妒申人独吞曜国的话，西兹的军队最终会被他们从边境赶走。和妒申人的联合谈判还在继续，我们将会和妒申军队也是我建言放出风的假消息，如果妒申人不同意联合进攻的决议，那么我们就需要足够的理由对曜国进攻。否则曜国南方的十七个小国不会坐视不管，妒申人也不会善罢甘休。曜国认为自己对战争可控，只需北方诸侯国的团结就能应对进攻，那是因为他们完全不知道妒申人的军事实力，那些人已经获得了曜国北方的军工产业。假以时日，傲慢的曜国人就会发现，他们正被自己国家最精密的重器攻打。有趣的是，游牧民族也将会建筑工事了。”

平微没有应答，她哪儿听得懂呢，但计托得沉浸在局势分析的自得中，而且洋溢着自信的笑容，这让她感到很开心。“那要是打起来就好了。为什么战争还要顾虑第三国呢？就算没有正当理由，发起战争也和南方的十七个小国没有关系啊。”只要是曜国人就一定知道南方国境外有十七个长年战争的小国。

“战争需要道义，还需要实力。西兹的军队没有实力与全世界为敌啊，冒然进攻曜国在道义上也将失败。”

平微站起来指向漆黑的丛林深处，她显然要结束这个无趣的话题。“那我去阴影里躲着，你来的时候喊——”她瞥见黑色的影子在余光中缓慢地挪动，听见计托得向后退离的步伐急促又杂乱。

她停下一切的动作，周围渐而沉寂。火焰带来的温暖瞬间消散。明明没有下雨，她却能感受到深寒灌顶。右边有什么？她不禁自问。右边只有被火光照亮的万折村，连呼喊声和浓烟都传不到这里。鸟群也不会从大火中飞来，附近的猛兽也会因耀眼的火光逃离。那么右边还有什么？她努力地思考着，像一尊跨过围栏的石象，其中一条腿始终悬停在栏杆的另一侧。右边到底还有什么！她猛然回身，往黑影相反的方向扭头，盯着计托得惊恐的模样，试图看见和预料之中不一样的倒影。但她看不清什么倒影，她只能看见爱人骇然的面容。

耳边传来很近的步伐声，余光中的黑影环视一圈后发出凄惨地低叹，然后笨拙地跨过围栏，走向黑暗。

“她走了！还能看得见么！”计托得如梦初醒地大喊，“眼珠子可都被熏黑了！”

平微此刻才敢扭头，她的右边空无一物，包括了原本躺在那儿已被烧焦的巫祈遗体。那片空无一人的土地上，只留下一团漆黑又浓稠的血液。“走吧！我们快走吧！别收拾了！”她一边说着，一边嚎啕大哭。

“你怎么又哭了？”计托得困惑难解。

“我只是想到她的这副模样……你说她会死于黑暗吗？”平微尖声说道，“如果一个人是这副模样活着，那该多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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