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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九章 观音兜七（第1页）

惨状让黄子佩瞠目结舌，村子的情况比他想象的要糟糕得多。

郑冰已经倒在村口哭开了，他和郑郄曾经藏身的小丘如今覆盖着积雪，已然成了郑冰的依靠。只是那雪不像在丰宁县看到的那样坚硬难以清理，而是软绵绵的，一下就把郑冰正哭泣的脸包了进去。黄子佩站在旁边劝了很久，郑冰只是呜咽。他救人心切，便嘱咐了郑冰几句，自己先背了包袱进村了。

从在村外时黄子佩就注意到，村门口的牌坊已经被雪压塌，碎在地上。四周的树木，即便是最结实的松木也难逃劫难。雪地上的鸟折了翅膀，关在厩栏里的骡马已经不知去向。村庄低矮的房屋像是被什么狂风卷过一般全部向一头倾斜。白雪中掺杂着不知那户人家的锄耒，哪户人家的房梁。看起来一点也不美。触目惊心的景象让黄子佩不知想些什么才好。他越过坑洼的雪地，凭借不清晰的记忆寻找当时自己走过的路。他想要快些找到郑氏兄弟的家，然后替那个村口还在嚎哭的小子确认一下他的家人还安好否。

但黄子佩自己的状况也不容乐观。他再怎么康复得好，身体毕竟还是生了大病的。这样折腾下去，黄子佩觉得自己也要倒在地上长眠不醒了。他不得已找了处类似断墙的地方休息，手往背后一撑，就碰到了另一只比他的手还要冰冷的手。

“啊！”黄子佩哀嚎了一声，向后退去。他的惊呼在几乎被夷平的村庄里延宕开来。

黄子佩以为自己摸到了尸体的手，却不想这“尸体”竟然还自己动了起来。一个面如死灰的人从断墙后爬了出来，他的辫子已经变成细细的一绺，搭在他瘦骨嶙峋的肩膀上。仔细看看，他的嘴一张一合，像是在说些什么。

黄子佩正在犹豫自己要不要上去听听，又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唬得黄子佩不知向哪边躲闪才好。

不过搭上他肩膀的是一个脸色还算健康的矮个子。黄子佩定神后，他才开口询问：“阁下是外地来的？”

黄子佩点了点头。

“这个大雪天，连官府的救护都避着这里，阁下来是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

“找人，”黄子佩不好意思说自己是为了来这里看看，转而又指着身后被自己认成尸体的人问道，“我还以为这村中没有...没事，不过为什么不帮帮这位呢？”

“帮不了啊阁下，”那矮个汉子带着黄子佩来到矮墙之后，黄子佩惊讶地发现这人的半截身子已经被严严实实地压进了雪里。

“这...”

“村子里倒是有活下来的人，但是他们都已经被派到各户村老那边帮忙去了，我家的酒馆倒了，还剩下我和几个伙计，”黄子佩明白过来，这人便是村子里唯一的一个小酒馆的掌柜，“但这两日我们也得去几户村老家救助。唉，实在是对不住这人，便给他喂点水喝，阁下知道吗，村人们都想帮助他，但村人们各个都有比他更着急一些的事情...”

黄子佩听了一会儿，又望望那个可怜的噎着一口气的人，便和这名矮个子问好了路，转身离开了。比起救这个人，他也有更急的事情。黄子佩发现自己似乎比原来狠心了些。

矮个男子为黄子佩指的是另一条路，与黄子佩第一次来村子里走的那条不尽相同。这是黄子佩到达毋婆婆家门口才发现的。在之前的那条路上，黄子佩只能看见毋婆婆家的房顶，而在这条路上，他一直来到了毋婆婆凋敝的半扇门前。

在快到毋婆婆家门口时，黄子佩曾经撞上一小队村人。他本想上去问路，可村人们却像见着鬼一样避开了他。黄子佩初时不解，后来想起那酒馆掌柜的话，说幸存的村人多去各户村老家帮忙，也就想通了一些。想必这毋婆婆德高望重，又是村中最富有的人家，村人们来帮帮忙，也是应该的，自己冲上前去，应是被当成了传话帮忙的家丁。那些人忙了那么久，应该是不想再跑下一趟了吧。

与酒馆主人交谈之下，黄子佩得知，这里的雪并非像他在家中听说的那样，是从多日前下起，而是在各地陆续停雪后，才在两日前的白天骤降的。直到今天停雪时，仍有许多人不是被暴雪掩埋或被压塌的房屋砸死，而是被彻骨的严寒冻死的。黄子佩小心地穿国毋婆婆家的院门，边走边担心起了莲子。郑郄他是明白的，看他拿了自己的包袱还能那样健步如飞的，想必身体肯定健康得没边儿。但莲子就不一样了。他那瘦瘦小小的样子始终在黄子佩的脑袋里挥之不去，还有他那受了伤的眼睛...

毋婆婆的家不算很大，在黄子佩的眼中也不算很豪华，不过总而言之好，还是比较坚固的。黄子佩仍然能通过眼睛看外加脑袋想来辨认一些室内的陈设。房梁上突然落下一捧雪，不偏不倚砸在了黄子佩的脑袋上。黄子佩感觉自己的腿都凉了半截。

他急忙伸手将一直滚到脸上和眼睛里的雪渣抹去。冰凉的感觉加重了他的头痛。等黄子佩把雪抹净以后，才看清了身旁不知何时多站了个老婆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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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身形并不瘦削，与黄子佩见过的大多数村人相比，甚至有些富态。不过老婆婆的表情相当阴沉，她还戴着风帽，雪地的光被挡在她的脸外。黄子佩有些害怕地吞了口唾沫。

“贪心的玩意，拿吧！”老婆婆突然的一声怒吼将黄子佩吓得差点没有坐在地上。他听见老婆婆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愈发警惕起来。搞不好她还养了条狗，那就完了。

但熟悉的面孔来到了黄子佩的面前，发出细小的一声惊呼：“毋婆婆，怎么了——是您？”

来人是莲子，比黄子佩之前见到时还要更瘦了一些。

“莲子，还好么？你哥哥...”黄子佩话还没有说完，莲子就小步退回了毋婆婆身后。

黄子佩没想明白，自己也虽然饥寒交迫，但还不算面目狰狞。他试着靠近了一步，毋婆婆立马喝退了他：“羞不羞？威胁这样大的小娃娃！要拿便拿，快走！”

“不，婆婆您误会，”黄子佩忙着想解释，突然想起郑冰对自己说的话，“婆婆，我是黄子佩，就是之前莲子的两位哥哥耍弄的那位。”

毋婆婆的表情没有一点改变。她将两只手紧紧贴在身侧，似乎在忍耐些什么。确定了黄子佩没有下文以后，才大声回斥：“说什么呢，我怎么晓得你是哪个？要拿东西就赶快动手，有点廉耻，别拿小娃娃当挡箭牌。”

黄子佩不吱声了。如果进村子时带上了郑冰，现在就能免去许多麻烦。他又越过毋婆婆继续询问莲子：“你哥呢？郑郄呢？”

莲子像是听见什么吓人的话一样睁大了眼睛，支吾着不说话。

“他的哥哥在雪里埋着呢，怎么，难不成你要救人吗？”毋婆婆终于是明白了什么，站到一边去了。她背着光，将长长的风帽拉到肩头披着，看起来像是能够广施善福的观音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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