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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哥眼看娇妻爱子，一家团圆，虽不能与亲生父母一道欢乐，今年却少烦心之事。所谓世间不如意事常八、九，可与言者无二、三，总算他的&ldo;可与言者&rdo;正在身畔却是又比旁人幸运了。过了这个年，九哥方觉得这宫里像是他的家了。九哥这一新年过得极舒心，因与胡人议和，又不似往年那般或要与许多&ldo;赏赐&rdo;或要粮备战，花得少了，国库节余的自然便要多。九哥预备将这节余些的钱分拨出一笔二十万贯，却拿来修筑商人行走之道路。内廷可以出本钱经营，朝廷却不好也做经纪买卖。朝廷出钱修路，并免过关抽税，只须收入市交易之税。只消交易得多了，朝廷收入反会更多。此是穗州等试行之地的经验了。玉姐心里也痛快，最难得是九哥与她一心，并不因做了官家便生出花花肚肠来。章哥眼看也大了，也读书了，湛哥也渐懂事，太皇太后处也处得颇好，皇太后虽是不阴不阳，却也使不了甚绊子。玉姐正想，碧桃与青柳两个与宫正学了这些时日，也好成手儿了，却与她们分派甚样差使是好？朵儿年纪也大了，却不好叫她做一辈子老姑娘，要配个怎样的人才好？李长福赚了许多钱，内库也渐丰盈，除开添的本钱，余下的钱要怎生花用？她两个正走神儿，湛哥却一撇嘴儿，哼哼唧唧，似要哭了。章哥脸儿涨红，手足无措，口里喃喃道：&ldo;不会写就不会写嘛，做甚哭哩？你是男儿，怎好随便就哭？&rdo;两人乳母忙上前将两个分开，玉姐一招手儿，将两个都叫过来，问他们出了甚事。却是做先生的过于严厉，全不似平日哄弟弟玩耍时样子，将湛哥吓哭了。湛哥嘟噜着嘴儿，仰着脸儿眼睛水汪汪的，握着玉姐裙子，将玉姐逗笑了，唤他往身侧坐了。将安氏好一吓，恐湛哥淘气。章哥也满面尴尬，却又硬挺着站直了。玉姐道：&ldo;他比你小好些哩，你慢慢儿教他，今儿先这样罢，明日你再教，不定他就会了。&rdo;章哥松一口气，也猴了过来，却又小心绕开玉姐肚子，眼珠子却止不住往那处瞄，反将玉姐看得尴尬了，只做不知道他在做甚。九哥回过神儿来，亦走过来，却抚章哥顶心，道：&ldo;你做先生，你弟弟学不快，你还要说他，下月儿我与你拜太傅，甚太傅有斥责之言，你当尊敬受领，不可以不敬先生。&rdo;章哥忙站直应了：&ldo;儿明白。&rdo;玉姐听了，便问九哥：&ldo;你们都说不叫我操心，我也没多问，如今问你一声儿：下个月便叫他读书了？&rdo;九哥道：&ldo;那是。&rdo;玉姐道：&ldo;既要尊敬师傅，咱却不好拿君臣之理来压着师傅。他杵在这里，哪个师傅也不能真个将他与旁人&lso;一视同仁&rso;，再要讲那臭规矩，他就越发学不着甚东西了。咱是叫他学东西的，可不是叫他去被人捧着哄着玩儿的。&rdo;九哥便说章哥：&ldo;听着没？这些个师傅都是有学问有本事的人，他们肯不肯用心教你，就看你得不得他们的心了。&rdo;章哥一双大眼滴溜溜一转，仰着脸儿看着九哥笑道：&ldo;爹，我这般好，谁看我都喜欢的。&rdo;湛哥便伸着手儿划一划脸颊：&ldo;吹牛。&rdo;章哥对他道：&ldo;我比你识字多却不是吹出来的，笨！&rdo;湛哥听便急了，兄弟两个拌起嘴来，翻来覆去都说的一句&ldo;你才笨。&rdo;待要寻父母评理时，九哥与玉姐却已说要与章哥寻五、六个小厮书僮儿。玉姐便说：&ldo;小茶姐原有个儿子在外头，因要来奶章哥，总是聚少离多，我想章哥既已大了，便不好长留乳母服侍，想放她出去一家团聚。只叫她儿子来伴章哥，不过早出晚归，也不碍她一家天伦。胡妈妈外头没亲人了，且留下来帮衬我一下儿。&rdo;九哥想一想便允，又说：&ldo;这也只一个。&rdo;玉姐道：&ldo;我也只知道这一个差不多的，因袁妈妈是个老实人，她在外头看管外孙，想那孩子也不是个惹事的。咱又不能往外寻人牙子买人。&rdo;九哥却又突发奇想：&ldo;本朝禁贩卖人口，明着说，都是百姓，实也屡禁不止，买也无妨。这是做贴身伺候的，你道宦官因何厉害？不过是因着常伴君侧，便是养只猫儿狗儿，日子久了，也要心疼它，何况于人？是以贴身虽是贱役，实比许多大臣都亲近。这样的人，不可不慎。要便是择自老实本份世仆之家。要便是要养得再没旁的亲近人，一心只有主人。选便选年纪小的，打小儿养着。宫里眼下还有宦官，择憨厚的先用着，要不几年，外头孩子也养熟了，正可替换。&rdo;玉姐见九哥有成算，想他说的也是，朵儿便是这般来的。便说：&ldo;外头的事儿，我并不甚懂，左右多看着罢了。难道他读书了，我们便能撂开手去？&rdo;九哥笑道：&ldo;也是。&rdo;索性命于京畿百姓之家寻找朴实男童，入宫服役。这却不同于采选宫人，做宫女，多有不愿的。如今伴着太子，却又不是做宦官，俗语讲&ldo;相府的丫环六品的官儿&rdo;，伴在太子身侧，实是个晋身之阶。两个商议毕，玉姐却坐不住，但凡孕妇，总不耐久坐，亦不耐久立，躺卧也不安宁。玉姐扶着腰，朵儿忙上来搀她。九哥也问：&ldo;怎地不舒坦？&rdo;玉姐道：&ldo;不碍的，我活动一下儿。今年天暖，比去年伸得开手脚。&rdo;虽是怀孕时不怕冷，暖冬也比寒冬好受。九哥原本挂着笑，听着天暖了，却又皱眉道：&ldo;都说瑞雪兆丰年，冬天略寒些儿，下几场雪，来年才有好收成哩。&rdo;玉姐听了一怔，道：&ldo;天冷雪多时，你又要愁压坏房舍冻坏了人，凡事哪有十全十美的呢？这处多了，那处便要省着些罢了。&rdo;九哥失笑：&ldo;也是。&rdo;那头胡向安来报，道是梁相公求见，来说太子拜师傅之事，九哥便携章哥去见梁宿。玉姐便命安氏将湛哥带下去洗手，自家却问朵儿：&ldo;你与我年纪相仿，如今章哥都五岁了，你却还没成个家。我想叫你出去，使家里夫人与你寻个可意人嫁了，你愿是不愿？&rdo;朵儿听了，忙跪了下来，脸儿也白了、声儿也变了，问道：&ldo;娘娘怎忽地说起这个来了？我一辈不嫁人，只管服侍娘娘。&rdo;玉姐心里有些个难过，柔声道：&ldo;你且起来，咱们主仆一场一、二十年了，也不说虚的了。我原想着，等我出门子了，携了你往夫家，配个管事帮衬我也好、外聘去过日子也好，总是我能做得了主。你做过仆人，纵我与你嫁妆，也怕你婆家挑剔，你又老实，不看着你我不放心。谁知道就到这处来了呢？这里却又叫我往哪里寻个男人与你？如今好在我还在这里，只消我在，总无人敢欺你的。&rdo;朵儿狠将头一摇，哭道：&ldo;娘娘休再说这个话，我从没想过要离了娘娘的，要不是娘娘，我便不叫饿死、也不知流落到哪里叫搓磨死了，我那后娘，哪是个良善人？&rdo;玉姐又叫小茶儿来劝朵儿，朵儿只不松口，次后道：&ldo;娘娘要叫我嫁人，我便嫁，叫嫁哪个，便嫁哪个。&rdo;玉姐听着话音儿不对，小茶儿亦说：&ldo;一辈子的事，你休怄气。惯的你！&rdo;玉姐道：&ldo;既这样，便且记下了，你且留下来罢。若日后你有意，只管与我说。自家不好意思，叫小茶姐帮你递个话儿，我便由你去。&rdo;朵儿这才地下磕三个头，爬了起来。小茶儿揪着朵儿往朵儿屋里说话，任她说：&ldo;知道你一片忠心，外头生养个孩儿，你再回来。看我，甚也不耽误，如今我那小子也算有前程哩。两辈子都伺候着娘娘，多好。&rdo;说得多了，朵儿才说：&ldo;好姐姐，我晓得你是好心，你却不知道，我人又笨，娘娘身边儿，我还有些个用处，到了外处，怕不会过日子。一辈子恁般长，我再想不出要怎生与哥领着二十名伴读来见老师，因师徒名份已定，这几个授课时便不须与太子行大礼，互揖而已。更因丁玮等皆朝廷重臣，九哥更命章哥须敬重之。这梁宿虽叫老夫人训了一回，心里对帝后不敢轻看，却又以不由暗道：这宫外来的也有宫外来的好处，单只敬师这一条儿，便不是宫里能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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