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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第1页）

&ldo;气？我受的窝囊气还不够？老刘，&rdo;小张拉住刘不才气急败坏地说，&ldo;好好一件事情，每一趟都是他搞坏的；左手不放心右手，牵丝扳藤，搞得人家烦了，歇作拉倒。要我去说好话，事情才能够挽回；挽回是挽回了，人家的话说得很难听，只好我来赔不是。这种情形也不晓得多少回了？你问他自己！&rdo;

张秀才不作声，只是冷笑着，摆出不屑与辩的样子，一袋接一袋地抽水烟。这就见得做儿子的理直气壮了‐　刘不才心里明白，他们爷儿俩常做些包揽是非的买卖；张秀才做事不大上路，而小张为人爽朗重然诺，所以在外面，儿子比老子吃得开。此时张秀才员又打又骂，其实少不得他儿子这个帮手；凡事弄到头来，还是要小张作主。

了解到这层微妙的情况，刘不才便有了计较，一把将小张拉到角落上，低声说道：&ldo;老人家总是长辈，礼貌不可不顾。等下我有一番场面上的话说，你不要打岔；事后我们再作商量，我总听你的就是。&rdo;

小张会意；赌气说道：&ldo;我索性走开，省得听了生气。&rdo;

话是这么说。他仍旧在里屋&ldo;听壁脚&rdo;。只听刘不才说道：&ldo;张大爷，我先说我跟大器是门啥亲戚？他是三房合一子，兼祧叔伯，可以讨三房家眷；其中有一房，就是我的侄女儿。&rdo;

&ldo;喔，&rdo;张秀才神态如常了，从容说道：&ldo;原来你是大器的叔岳。&rdo;。

&ldo;我忝长一辈。不过说起外场来，我实在不如我这个侄女婿。他是孝子；为了想念堂上老亲，在上海病倒了。所以这一层，一定要请张大爷高抬贵手。&rdo;

这句话是绵里针，张秀才急忙答道：&ldo;言重，言重！我决没有拦挡他们母子不能团聚的道理。&rdo;

&ldo;其实朱家老太太倒是真不想动；活到五十几岁从没有出过远门。如今杭州虽说苦一点，能住在张大爷府上，真正&lso;大树底下好遮荫&rso;，求之不得。不过，在大器做儿子的，心里总是在想，老太太吃了这一场苦，无论如何要接他到上海去过几天安闲日子。说不定老人家倒住不惯，马上要回杭州；那时候一定要来打扰府上&rdo;

刘不才这番话真是煞费苦心，不但婉转，而且要为张秀才开脱他想拿朱老太太当押头的用心；这一来，张秀才反倒无话可说，因为怎么说都不得体；真所谓&ldo;越描越黑&rdo;，就不如不描。

刘不才当然了解他的想法，不愿意冷场，所以紧接着自己的话又说：&ldo;不过，大器在杭州已经住了五代，且不说还有点薄产要料理；就是几十年的亲戚世交，也不能说不要就不要，所以在杭州还要有个亲人照应联络。这件事，大器本来托的是我；不过说实话，我到底不姓朱，有些事情做不得亲戚的主。再说一句，我的性子好动好玩儿，叫我枯守在这里，未免束缚。如今承张大爷念旧，肯照应朱家，那就再好没有了；我倒有个主意，不知道张大爷肯不肯帮忙？&rdo;

&ldo;笑话！哪有不帮忙的？刘三哥，你请吩咐。&rdo;

&ldo;我想叫我侄女儿留在杭州。她也算朱家一个正主儿，差不多的事情都可以作主。不过，她到底是年轻妇道人家；叫她独门独户去住，我跟大器都不会放心。好不好在张大爷府上借住一住？&rdo;

张秀才的功名虽已被革，当初挣这名&ldo;生员&rdo;倒是笔阵中凭真本事让学台取中的，所以肚子里也还有点货色；想到&ldo;战国策&rdo;上&ldo;亲子交质&rdo;的故事，了解刘不才便是仿此行事，以表诚意。按场面上的道理，既有这样的表示，自己也就应该做得很漂亮；无奈他就是小张批评他的&ldo;牵丝扳藤&rdo;的脾气，不大有句痛快话，所以支支吾吾地打不定主意。

听壁脚的小张，真是喉咙发痒，恨不得闪出来说一句；只是他有自知之明，此时开出口来，决不会有平心静气的声音，那一来又起冲突，害刘不才为难。然而痒得也实在难受；只得连连咳嗽，用来消除那股不吐不快的劲儿。

这几声咳嗽提醒了张秀才，大声喊道：&ldo;阿毛！&rdo;

阿毛是小张的小名，听得他老子喊，很快地走了出来，先就说道：&ldo;我都听见了。&rdo;

&ldo;那顶好。你看，怎么样？&rdo;

&ldo;没有什么怎么样！人家话都说到头了，我们多说一句就是半吊子。&rdo;

&ldo;好，我不多说。&rdo;张秀才终于说了句很漂亮的话：&ldo;既然自己人，何分彼此？一句话：悉听尊便。&rdo;

这句话倒是面面俱到，刘不才反觉得不易应付；而眼前只有先致谢意。

到此地步，主宾自然尽欢。刘不才喝得酩酊大醉，也不知怎么到了寓所的，一觉醒来，一片漆黑；将阿招唤了进来，先狠狠地喝下了一壶冷茶，人才觉得舒服了些。

&ldo;小张大爷来过了。&rdo;阿招跟他说，&ldo;因为你醉得像死猪一样，喊都喊不醒，所以他又走了。临走交代，明天一早，请你不要出去，在家等他。&rdo;

&ldo;喔。&rdo;刘不才问，&ldo;还有啥话？&rdo;

&ldo;还有？&rdo;阿招想了想，&ldo;还有，他明天晚上要在这里请个客。好像是江湖好汉，什么帮里的孙大爷。&rdo;

&ldo;你不要胡说八道，什么江湖好汉？&rdo;刘不才呵斥着，&ldo;你样样都好，就是一张嘴糟糕。&rdo;

&ldo;我也不懂‐　&rdo;

&ldo;不懂就少说。&rdo;

连碰两个钉子，阿招赌气而去。刘不才也不理她，将今天上午的经过，回想了一遍；觉得心满意足，于是翻身又睡，酣畅地直到天明。

第二天他起得极早，一个人在门口闲眺；远远看见小张，便迎了上去，口中问道：&ldo;到哪里？上茶馆；还是就在我这里谈？&rdo;

&ldo;找个清静的地方。&rdo;小张说道，&ldo;这里离城隍山近，到城隍山去。&rdo;

自从劫后，刘不才还是第一次来这里；本来就受了兵火，残破不堪，加以寒冬腊月，人迹稀少，越见凄凉。不过，药王庙前倒还有一处茶摊；两个人泡了茶，叫来一盘油蓑饼，边吃边谈。

&ldo;昨天真对不起，害得你们父子口角。&rdo;

&ldo;常是这样的。人家骂我不孝，我自己也觉得；不过到时候我就忍不住了。再说‐　&rdo;小张停了一下又说，&ldo;自己人面前，说说也不要紧；孝是孝在我心里，我们老的，好几次不得了，都是我出头去硬挺。这些话不便说给别人听，人家听了也不相信。总而言之，自己心里明白就是。&rdo;

&ldo;是呀，我也看出来了，你是你老人家的一条右手膀；所以昨天我才那样跟你说。&rdo;刘不才说，&ldo;话，我说出口了，一定要做到‐　&rdo;

&ldo;哪句话？&rdo;

&ldo;叫我侄女儿住在府上。&rdo;

&ldo;不必！&rdo;

&ldo;不、不！&rdo;刘不才抢着解释，&ldo;&lso;光棍好做，过门难逃。&rso;一定要这样子过一过门；住些日子，你再跟你老人家说，放她回上海。这样，大家面子上不都蛮光鲜了吗？&rd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