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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章 不想回去（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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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阴沉地冷笑了几声：“只要她乐意，她就能走，没有什么让不让的。”他转过身来，蝌蚪注意到他的灰白头发比以前更多了，人也更瘦了，陷在那张熟悉的轮椅里，显得小了一圈儿。“她和忆辰一个样。”

忆辰算是蝌蚪的同类，谈论他，对蝌蚪来说更容易些。“你们看见他了？”蝌蚪一边问，一边让自己在冷冰冰的旧椅子上放松下来——它坐起来挺舒服的。

连云从他的铺位上坐起来，脑袋都快蹭到天花板了。“我这就去趟坐医堂，好确定你是不是——”

还好。蝌蚪想自己和这两个字恐怕是无缘了。

结果连云说的却是：“是不是还能坚持。”

蝌蚪只能点头而已。如果蝌蚪一旦开口，可能会把一切和盘托出：伤痛、寒冷、背叛自己的王子和解救自己的王子，还有那些自己亲手杀死的人。不过，这些家里人也许已经知道了，只是自己心中还不能承认自己做了这一切罢了。看着家人对自己失望透顶、心怀厌恶、恐惧退避，蝌蚪觉得自己今晚实在无法承受这些了。

大哥清淮粗脚粗手地拍了拍蝌蚪的背，就和连云一起出了屋子。知夏还是一语不发靠墙站着，好像要陷进墙壁里消失掉似的。

“你还没吃饭吧，你饿不饿？”娘亲有些顾左右而言他地忙活起来，她拉开小柜子说，“我们从晚餐份例里存了一些，如果你想吃的话。”

蝌蚪都不知道自己多久没吃过东西了，可是尽管如此，她还是摇了摇头。她精疲力竭到除了想要睡一觉，别的什么都没法儿去思考了。

一旁的萌兮注意地看着蝌蚪的举动，眯起了水汪汪的眼睛，她把那一头浓密的黑发往后拢了拢，说道：“你太累了，你该睡觉了。”她的语气坚定自信，让蝌蚪颇为疑惑，到底谁才是姐姐。“让她睡觉吧。”

“对对对，瞧我，还弄什么吃的。”娘亲又把蝌蚪拉起来，这次是离开椅子，走向一个床位，上面的枕头比其他床位都多。她又忙起来，手忙脚乱地整整那单薄的毯子，仪式化地做好各种就寝前的准备。

疲惫不堪的蝌蚪仅剩的力气只够跟着她照做，任由她给自己掖好被子，仿佛她以前常这么做似的。“来这里吧，宝贝，快睡吧。”

宝贝。

连续几天以来，这是蝌蚪感到最安稳的时刻了。周围都是自己最爱的人，想要哭是绝不应该的。为了他们，蝌蚪忍住了。蝌蚪面朝里蜷起身子，独自一人，流着血——在心里面——谁也看不见的地方。

尽管头顶的油灯亮着，火光微微地跳动，蝌蚪还是没多一会儿就瞌睡起来。这时，知夏的声音低沉地响了起来。他觉得蝌蚪已经睡着了，便开口说话。

“盯着她。”这是蝌蚪坠入睡眠的黑暗之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深夜里，也不知什么时候，半梦半醒之间，父亲拉起了蝌蚪的手。他无意叫醒蝌蚪，就只是这样拉着。有那么一瞬，蝌蚪还以为自己回到了生死场的地下监牢，而父亲的手不过是一个梦；那些囚禁、比武、死刑，都是很快就能醒来的噩梦。但父亲的手温暖、粗糙、熟悉，蝌蚪动了动手指，握住了它。父亲的手如此真实，让人安心。

“小蝌蚪，我知道杀人是什么感觉。”他轻声说着，目光投向远方，落在铺位缝隙间透出的如豆灯光之上。他的声音有些异样——此时此刻他整个人都有些异样。在那灯投出的影子下，是一个战士，一个很久之前从战争的焦土下活过来的战士。“我知道那对你意味着什么，这不容易接受，但你会好起来的。”

蝌蚪心里想要说点儿什么，真的想。

蝌蚪却松开了手，任由他渐渐远去。

翌日清晨，空气里浓浓的咸咸的气息唤醒了蝌蚪。不知道是谁打开了窗子，让凉凉的秋风和明亮的阳光洒进了屋子。暴风雨已经过去了。蝌蚪虽然醒了，却没睁开眼睛，假装还在从前：这是自己曾经的小床，风是从河那边吹来的，蝌蚪要做的选择就只是要不要起床出门。

但是这么想并非安慰。过去的生活，虽然容易得多，可就算能回去，蝌蚪也并不想回去。

况且现在的蝌蚪有要务在身，第一件事就是找到林牧之的名单，好为庞大的找人任务做些准备。而且，如果蝌蚪自己如何想和向松一起做这些事，会有哪些人拒绝自己呢？这也是不得不考虑的问题，面对那个从疏月的圈套中救下好多人的王子，谁会说“不”？

蝌蚪总觉得会是那个血眼男人，但她已经学会不为没根据的事乱猜。

正在烦恼中，蝌蚪突然看见萌兮懒懒地躺在自己对面的铺位上，用她那只没受伤的手拆着一件黑色衣服上的线头。蝌蚪伸展了一下，起身的时候脊椎骨头咔嚓作响，不过萌兮看都没看蝌蚪一眼。

“哎哟早啊，宝贝。”萌兮使坏地说，脸上的嘲弄都藏不住了。

但她还是忍不住笑下，于是赶紧抓过枕头捂在脸上想要掩饰。“别胡闹了。”蝌蚪低声咕哝着，心里却因为妹妹的玩笑而暗自高兴，和妹妹还是原来的样子。如果知夏也能这样该多好，多少还能找回点儿曾经记忆中那个打鱼男孩的影子，可是他已经变得太多了。

“人们都在乱糟糟的大厅里，早餐时间还没过。”

“坐医堂在哪儿？”蝌蚪问道，想去看看忆辰和赵若翾。此时此刻，赵若翾是蝌蚪在这里最好的同盟了。

“我知道你很忙，但你得吃点儿东西，小蝌蚪，”萌兮干脆地说道，她坐了起来，“真的。”

萌兮眼睛里的关切让蝌蚪愣了一下。蝌蚪想，自己的表外看起来一定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糟，以至于就连萌兮都这么温和地对待自己了。“好吧，那么乱糟糟的大厅在哪儿？”

萌兮站起身，不高兴地哼了一声，把手里的衣服丢在铺位上。“我就知道我得当个保姆。”她嘀咕着，这听起来真是像极了两人平日里那个气哼哼的娘。

至少，其它的家人还是和以前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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