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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3章（第1页）

高思诚毫不示弱：&ldo;皇兄圣明，既然明知这是西夏的计策，临阵换将岂不是堕入敌人彀中？&rdo;

皇帝道：&ldo;无妨。朕明春亲征，在此之前，自然是除莠务尽。所谓&lso;物或损之而益&rso;[108]，些微扰攘，还受得起。&rdo;

高思诚无言可答，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叩首道：&ldo;臣以性命担保，四弟绝不会谋反！&rdo;

皇帝冷冷道：&ldo;三弟何以这样肯定？&rdo;

高思诚愈加焦急：&ldo;皇兄，四弟是任性了些，可大是大非上并不糊涂。是了，他与那西夏人交往之事，朱女录也是知道的，她也觉得四弟并无反意。&rdo;

我心头一颤。那一日在梨园，我告诉他若兰与我在仁和屯相遇之事，他明明承诺守口如瓶，今日却口不择言。知情不报的欺君之罪和内宫女官结交诸侯之罪，眼见是逃不掉了。也是，在高思谊的性命与对我的承诺之中，倘若只能选一样，他无论如何也不会选后者。

绿萼大惊失色，压低声音道：&ldo;姑娘……&rdo;我不看她，只端坐不动，双手在斗篷中紧紧攥着罗裙，战栗不已，深恨自己一时心软将此事告诉高思诚，酿成今日之祸。

皇弟狐疑道：&ldo;朱女录？她是如何知道的？&rdo;

高思诚这才惊觉失言：&ldo;这……&rdo;

皇帝见他不肯说，也懒怠问下去：&ldo;罢了！通敌已是死罪，又何须谋反？你放心，朕会效仿当年汉文帝对待济北王刘兴居一样[109]，念及军功，赐其自尽，罪止其身，并让他的儿子袭爵。朕已仁至义尽，不必再说了。&rdo;

高思诚无可奈何，只得牵住皇帝的衣袖道：&ldo;皇兄难道就不顾及母后么？臣刚一进景园，便听人说，母后这几日只用了两顿膳‐‐&rdo;

皇帝冷哼一声：&ldo;不是朕不顾及母后，是他不顾及母后！他是幼子，最得父皇与母后的疼爱，自小延请名师，悉心教导，到头来如此荒唐不经，以致铸下大错！他对不住母后，对不住父皇！&rdo;顿一顿，忽然轻轻一笑，&ldo;你这一说，朕记起来了，他有错，他的傅相宾友也有不谏之罪，那便统统杀掉好了！&rdo;我悚然一惊。皇帝这是要斩糙除根。

高思诚涕泣不已：&ldo;说到疼爱，皇兄当年何尝不疼爱幼弟？臣记得皇兄登基的前一年，亲自带领臣弟在畋园狩猎，四弟因为追一只白鹿而迷了路。皇兄带人在山林中寻找了一夜，直至平明方才带四弟回宫。事后父皇反责备皇兄，皇兄却一言不辩。还是四弟说，林苑中现白鹿瑞兽，自己才追远了，实在不怪皇兄。父皇听说符兆祥瑞，这才免了皇兄的杖责。后来四弟向皇兄致歉，皇兄一笑了之，从此情义更笃。往事历历，思之酸鼻。莫非皇兄都忘记了？！&rdo;

皇帝微微动容：&ldo;当年他还只有七岁，朕身为兄长，只能教导，不能苛责。如今他已经二十七岁，还可说自己年少无知么？如此看来，朕当年就不该姑息，让他多挨几杖，庶几能免今日之祸！&rdo;

高思诚情理并陈，全被驳斥回去，此刻已彻底无语，只得痛心疾首道：&ldo;皇兄当真以为，四弟想谋夺皇兄的天下么？还是皇兄当真以为，四弟可以谋夺皇兄的天下？皇兄扪心自问，如此处置当真是国法难容，还是皇兄有私心？！&rdo;

皇帝喝道：&ldo;放肆！&rdo;

高思诚再次叩首：&ldo;臣弟万死。只要皇兄肯饶恕四弟，臣愿为仆隶，终身侍奉左右。请皇兄念及孝道，留四弟一条性命吧。&rdo;

皇帝叹道：&ldo;你又没有通敌谋反，何必抢着做朕的仆隶？罢了……去向母后请安吧，她老人家还在等着你。你的话，朕都记着。退下吧。&rdo;

高思诚从殿中退出，我忙起身行礼。高思诚一怔，面色一红，还礼道：&ldo;朱大人，实在对不住，小王一时情急就‐‐&rdo;他的脸很快在风中褪成死灰色，&ldo;倘若皇兄问起大人，大人就全推在小王身上。&rdo;我低下头无言以对。

门口人影一动，小简悄无声息地闪了出来，在高思诚身后躬身道：&ldo;大人，圣上召见。&rdo;

高思诚头也不回，他专注而用力的目光，夹杂着无限愧疚。我只得屈一屈膝道：&ldo;恭送王爷。&rdo;高思诚凝眸片刻，飘然而去。

不待他走远，小简便走近一步，悄声道：&ldo;大人可要小心些，圣上脸色不好。&rdo;我嗯了一声，除下斗篷，交予绿萼，随小简走进含光殿。

这是我第一次来到景园的含光殿。殿顶很高，灯光所及之处，不见椽梁，暗如深远漆黑的夜空。上首是黄檀木五龙盘柱龙椅，椅背竖起五柱，五龙情态各异。以中柱最粗，龙头正对南方，昂然怒目。两道目光似高悬的利剑，牢牢迫住我的眉心。我心头一颤，忽而周身发冷。

皇帝身着半旧的靛青色五龙团纹袍，上臂的牙色游龙已经被洗得发白，祥云的青白色丝线也没有那么丝丝分明了。待我行过礼，皇帝微笑道：&ldo;路上都还顺利么？出宫之前可用过晚膳了？&rdo;

我垂头道：&ldo;启禀陛下，微臣一路都很顺利，出宫前已用过晚膳。&rdo;停一停，含一丝恍惚道，&ldo;谢陛下关怀。不知陛下夤夜召见，有何旨意？&rdo;

皇帝走近两步，忽然伸手一拍我的右肩。我不觉退后一步，他这一掌便拍了个空。皇帝也不以为忤，缩了手温和道：&ldo;别怕。朕叫你来，是有一件要紧的事问你。夜色已深，你要如实作答。&rdo;

我忙道：&ldo;是，微臣定知无不答。&rdo;

皇帝道：&ldo;你先瞧瞧这封信。&rdo;

我一听&ldo;信&rdo;字，浑身上下每一寸肌肤都涨得发麻，倘若刚才不是避开了他的手掌，此刻我的震颤如何能逃过他的手眼？小简呈上一只深青色漆盘，一张轻飘飘的黄白色信笺覆在淡橘色的萱糙纹之上，字体工整，间距均匀，横竖两道折痕隐约可见。只有短短两段话，仿佛只是一封报平安的寻常家书。我拈起信，默读一遍，暗自一惊。

皇帝看我读完了信，背过身去，负手道：&ldo;念。&rdo;深夜的自制力最为薄弱，我的声音一定会出卖我的惊惶。所以他深夜召见，所以他命我念出来。

于是我念道：

&ldo;自辞省台，奄忽春秋。乘舟中流，逾会稽山南；踣足驽马，度函谷关西。理分卤煮，析成五色。掀井空囷，革冗喻盗。府库之计，帑藏之重，荷恩塞责，无敢轻忽。智不逸群，行弗高物。欲行九德，心惛于道。

&ldo;昔石破龙腾，云行景从，昏晓五祥，飙尘千峰。动乎险中[110]，虎豹道伏。迍如邅如，乘马般如。面汗背芒，临深履薄。思不出其位[111]，不时则静[112]天意昧昧，何可言哉！&rdo;

这是高曜的字迹。这便是他命小东子送给我，却在驿站丢失的信。&ldo;天意昧昧，何可言哉&rdo;，果然落入了皇帝手中。

高曜虽命专人送信，终究笔触隐晦。若非早知西北出天子气，不相干的人绝看不懂。高曜一字未提天子气，第二段却句句都说天子气。信上的折痕几乎不见，皇帝定是压平了细细看过很多遍。他当早已瞧出其中的隐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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