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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壹次心二（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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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烛火一点点暗淡下去，懿德斜靠在暖座上，取了个银挑子，不时拨弄着其内火芯。
灭去复燃，燃极复灭。周而复始，宛若百无聊赖的稚子游戏。
夜色泼墨，烛光摇曳，将懿德艳美的容姿倒映在菱窗之上。
她新添了精致的妆容，点朱唇描峨眉，又换上了一身绛红色纹绣祥云外衫。
那是她原先最喜欢的服饰，总衬的人肤白明艳，美的动人心魄。也是婉媃初入宫闱，六宫头次请安之时，她所着衣物。
她依旧是昔日模样，红颜未老，国色天香，是京城中出了名的美人坯子。
只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唯她自知，旁人见不得。
她神情恍惚望着窗外，忽而忆起的许多旧事。
想起了遏必隆，想起了舒舒觉罗氏，想起了仁孝皇后，慧妃，云杉、曦嬅，想起了许多已然不在这世上的人。
甚至想起了从前的自己，与皇上。
思绪被拉扯着向从前蔓延，忽而殿外一阵银铃笑声传来，远远儿听着便觉着舒心。
懿德会心一笑，这是她许久，都未真心展露过的笑颜。
婉媃携霜而入，见着懿德便打趣道：“长姐愈发孩子脾性，这样晚的天儿，还要叫着我来陪你闲聊。”
懿德执手与她并坐，温柔抚摸着她的额发：“从前在府邸时，你入夜常偷偷跑来长姐屋中，二话不说便钻进了被衾里缠着要长姐给你讲故事，那时长姐不曾嫌弃你，怎地如今你倒嫌弃起了长姐？”
婉媃微笑道：“我哪里是嫌弃，欢喜还来不及。”
她说着，细细打量着懿德，不禁赞叹：“长姐今日好生精致，夜半儿的天，还这般盛装打扮着。”见懿德含笑不语，乌黑眼珠滴溜一转，恍然道：“夜间闻听皇上来了长姐宫中，原来如此......”
懿德并不回应，只微眯双眸仔细瞧着婉媃，看得久了，婉媃便觉着有些不自在，于是叹道：“今日入了长姐宫门便一直盯着瞧，人又不是脸上生了痦子，得了长姐这样的记挂。”
懿德在她水嫩的脸颊上轻轻捏了一把，忽而打趣道：“无论何时，长姐心中都是最记挂你的。”
婉媃峨眉一蹙，便察觉到了懿德今日的不妥：“长姐可是有心事？”
懿德摇头，发髻边的鸢尾花圆铛垂落细密的青玉坠珠，玲玲地打在她的面颊：“就这只身半点儿大的人，哪里有那么多的心事呢？不过是忽然忆起了许多往事，想着从前在府邸时的欢喜，有些感慨罢了。”
婉媃凑近懿德些，斜斜靠在她怀里，一手拦着她的腰肢，一手轻轻握住她纤细的手腕：“入宫以来，许多时候我也会忆起从前事。那时阿玛对着咱们总是严厉，后来长姐入了宫，日日只剩下我一人。我总想着，长姐是入宫享福去了，丢下我一个人被阿玛训斥，被巴雅拉氏欺负，私心里还恨过长姐呢。”她说着，笑得更艳：“长大了，才知晓府邸是如何一个令人安心的地方。不比宫中，总是人情凉薄，到哪儿都冷冰冰的。”
“现在好了。”她忽而起身，一双明媚的眸子笑得弯成一弯月：“能与长姐日日相见，得容悦这样一贴心金兰，日子总好过许多。如今皇上立长姐为后，又厚待于我，虽然阿玛与母亲双双去了，可见着咱们如此，她二人也可安心。”
“是好，有你陪着，长姐便没有从前那般无助，总觉着日日都是自己一个人，日子也没了盼头。”懿德将婉媃揽在怀中，宛若少时一样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可是啊，长姐总不能护着你一生不是？往后的很多日子，你总要学会自己去面对。这宫中的许多人与许多事儿，你到底还是瞧不真切。你本是那样机敏的性子，可却因着错信旁人，再而三为人所害。皇上是宠你，可这宠爱若是过了，便会令你成为众矢之的。女人的心思，向来要比男人狠辣。你记着长姐与你说过的话，往后的路，你只信自己，便够了。”
婉媃正疑着懿德今日何以与自己说这许多荒唐事，人欲抬头，却被懿德手下一用力，将她紧紧拥在怀中。
忽而有晶莹水滴滴落在婉媃面上，那般温热。
她侧目，见懿德满面恬笑，可却泪落如珠，于是急道：“长姐怎么了？说了那样一通莫名其妙的话，还惹得自己落泪。其实我什么都不需要懂，往后的日子还长，我只要静静陪在长姐、皇上身边便是了。”
懿德极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抹去泪渍笑道：“哪里是哭呢？不过是风沙迷了眼罢了。”
这一夜，懿德与婉媃闲聊至子时三刻，见她打了个哈欠，这才有了吩咐她回宫的意思。
彼时婉媃挂着惺忪睡眼，斜卧暖座之上牵着懿德的手：“那长姐也早些休息，明日一早请安毕，咱们再去御花园可好？闻听绛雪轩的海棠花早开了，白茫茫一片若落雪似的，真真儿是一番奇景。咱们初入宫，都是在那地界住过的，如今算来，已经好些时日了。”
懿德喃喃道：“是啊，好些时日了。”
执手送婉媃出了宫，将她的手郑重按在云蝉手中，浅声吩咐道：“照顾好儿你们主儿，马上要入了夏，她胃寒之症是儿时落下的病根，人又贪凉，切不可要她多食寒凉之物。”
云蝉颔首诺下，婉媃一面上轿一面打趣道：“这初入春的天儿，长姐如何就记挂起了夏日之事，如今我也不是小姑娘了，怎还能不顾着身子由着自己性子乱来？”
懿德上前两步，忽而拥了婉媃一把，而后笑着目送她起轿回宫。
轿出半刻，眼瞧着一转便要没了人影，懿德高声呼了一句：“婉儿，路上慢些。”
婉媃掀开轿帘，冲懿德挥了挥手：“这段路原是走惯了的，长姐安心。夜深露重，快些回去歇着吧。”
这话落，轿子一转，便再没了踪影。
是啊，这段路原是走惯了的。
只是走到今日，终于可以停下脚步，好好儿歇一歇了。
“婉儿，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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