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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三十六章（第2页）

他的垂着头，身体软绵绵的，像是没了骨头。叶霆视线下移，就看到了他手腕上深凹下去的勒痕。他手上的绳子已经被解开扔到了一边，可因为绑得太紧，他的手腕处已经被磨破了一层皮，沁出丝丝鲜血。

叶霆惊慌失措地不停地叫他，他却没醒，双眼紧闭着，嘴角噙着一抹怪异的微笑，好像坠进了诡谲的梦境。这时叶霆才注意到他的小臂内侧插进了一根静脉针，针的末端连着一条软管，连通了一个输液瓶，它正被吊在高处，在他的余光里晃动。

他浑身发冷，想要去把那根针□□，手却被渗出来的汗液浸湿，滑腻腻地根本捏不住东西。越是用力，就越是失手。

他气得骂了句脏话。

他这才想起来联系急救，他冲着站在边上的人发疯似地喊：“医生呢？！快叫救护车！”这形象今天就砸个稀烂，不要也罢了。

“刚才已经打了120电话，他们正在赶过来。”あ七^八中文ヤ~⑧~1~ωωω.78z*w.còм

静脉针被拔了出来，针孔里冒出了一粒血珠，像落在皮肤上的一颗奇异果实的种子。

他在裤子上抹去手上的潮湿，双手捧起江旻的脸，昏昧的灯光打在江旻的脸上，这时叶霆才注意到江旻的脸色比复印纸还要白，在如此昏暗的环境里一眼看过去都非常吓人。

他连忙去摸他的胸口，是令人安心的温热。他的心脏也在微弱但顽强地泵血，频率非常非常高。

“江旻。”他不知是在庆幸还是在后怕，抑或是无尽的焦虑。进门的时候，他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你不会有事的，你不会……”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因为他已经无法做到冷静地在心里面无声安慰自己。他只能说出来，说很多很多遍，才能把话语传递到自己的意识深处。

他去抓他的手，想要用自己掌心的温度把它们捂热，可叶霆的手也因为极度的惊慌而慢慢地冷了下来。

他便将他的手握起来放到自己嘴边，一边呵气一边揉搓着，直到他感觉手心里的温度逐渐变高。

房间里寂静无声，叶霆却像产生了某种幻觉，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江旻的心跳重叠在了一起，那样地剧烈，让人体都为之震颤。山崩地裂，海啸席卷而来，所过之处皆为废墟。城池的沦陷，幻梦的破碎，都在这短暂的时刻里在他眼前淋漓尽致地展现出来。

他一点也不愿放松地攥着他双手，生怕这一松，这个人就从他的生命里溜走了。

屋外，救护车尖锐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劈开了已经快凝固的寂静。

一阵嘈杂后，两个医生冲了进来，“担架！”

他们小跑着来到江旻身前，拉开叶霆，“叶队，请您边上稍候。”

叶霆依依不舍地放开江旻刚刚有了点温度的手，起身的时候大脑缺氧，几乎要一头栽倒，好在同事眼疾手快，及时扶了他一把。

两位医生将江旻抬起来放到担架上，又扫了一眼挂在生锈架子上的吊瓶，一把把它扯了下来一并放到担架上。

“先抬上车，输液的瓶子和针别弄掉了！快！”

两人利索地将江旻抬上担架，急速往屋外跑去，门外等候的护士紧跟着一块往停在附近的救护车上跑。

叶霆跟在他们身后追了几步，又想到不能扔下队伍不管，便愤恨地捶了一下凹凸不平的墙面。他下手重得很，差点没把骨头撞碎。这锐利的疼痛好歹让他清醒了一点，能够强行止住自己的脚步。

“叶队，”几个人围了过来，拍着他的肩试图宽慰，“没事的。”

江旻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在梦境里，他有一对美丽的翅膀，由蜡和最洁白的羽毛制成，轻盈又宽阔。他有种从灵魂深处焕发出来的本能，想要离开这布满了岩浆与灰尘的地面。

他振翅飞翔，与海风相拥，听闻深海里塞壬的悲歌。他不能贴着海面低飞，因为巨鲸跃动时搅起的浪头将沾湿他的羽毛。他只能抬着头迎向那灼灼燃烧的烈日，妄图成为它沉寂之后在星空闪烁的星辰。

他展开他的羽翼，在云朵中艰难地穿行。如果死于堕落，他的悲痛与不屈将折磨他千秋万世。

他向着那灼热的火球伸开了双臂，敞开他的胸膛，将自己献祭给无限的光明。他的命运里早已悄然镌刻好了一切。在他降生之前，杀戮、鲜血与骸骨森然铺就了通向王座的阶梯。

云层的顶端，滚烫的阳光与地面流淌而去的岩浆毫无二致，所及之处，无不被灼烧成一块黑色的焦炭。

他的翅膀融化，松动，羽毛一片又一片地脱落，烧成灰烬，被热风吹散。

散落开的羽翼从他的双肩滚落，他看到太阳以自由落体的速度离他远去，克里特岛的黑岩在视野中上升，狂风扯着他的耳朵狂啸，柔软的发丝凌乱地飘舞。

他视线中的一切，听觉中的全部，都毫不吝啬对他的嘲笑。他不因堕落而死，却折服于自然的铁则。

爱琴海的某处礁石树立起来，做了他的灵柩；海鸥的嘶鸣响彻天空，编成了哀悼的挽歌。他以他的身份死去，却又超脱了这个身份。

永眠，不过是以另一种方式长存。

不坠入彻底的黑暗，又如何在完全的光明里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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