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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第1页）

春山长叹，一提这个便要哭，&ldo;找着了，让野物啃得零零散散，难分出谁是谁。&rdo;

轿子里一片长久的沉默，久到春山以为落轿之前再听不见回声，坤宁宫的朱红宫门近了，残阳撕扯着天际，满眼血。久久才听见陆焉说：&ldo;好好安葬，不可薄待。&rdo;

&ldo;是‐‐&rdo;

天边是深深浅浅的红，宫城的红漆大门一扇高过一扇，雪白的飞鸟养在美人笼中，再等不来振翅那一日。

&ldo;陆焉‐‐&rdo;皇后仍是皇后，万千之尊，进退雍容，虽尝败绩仍高昂头颅，全因输得起。

而陆焉不能输，一步错，满盘落索，他从来没有退路。

&ldo;微臣陆焉，拜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rdo;甩开官袍，俯身行礼，行云流水间半分不落，也不见狼狈也不见愤懑，平和从容，分明不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劫后余生模样。

&ldo;你倒是个命硬的。&rdo;

&ldo;微臣身家性命全拜圣上娘娘所赐，不敢轻易折损。&rdo;

&ldo;话，倒是依旧好。只可惜不知这舌头还能活络几时，宫里头若真少了陆厂臣可就真真只剩下曹纯让那起子蠢货了。&rdo;

陆焉进门前先在舌底含过一分参片，这档口才勉强撑住，开口道：&ldo;再是如何愚钝，到了娘娘手里，也一样能点石成金。&rdo;

&ldo;陆厂臣这话中有禅意，本宫听不明白，还请陆厂臣指点一二。&rdo;她坐在金丝楠木高椅上，手中握着一柄玉如意，脱去了满头珠翠，宫灯下倒真如一尊慈善观音像。

陆焉道：&ldo;臣不敢，曹大人年纪大了，前些日子错办了差事本就难熬，如今又重病在家，司礼监日日事忙，总不能桩桩件件都去提督府叨扰曹大人，故微臣斗胆，请皇后娘娘拿个主意，免得司礼监秉笔空悬。&rdo;

&ldo;陆厂臣哪里是问本宫讨主意，是拿住了要害要挟本宫。你倒是好大的狗胆，真是脑袋在脖子上搁久了，活得不耐烦？&rdo;

陆焉坦然，打开天窗说亮话，&ldo;娘娘息怒，办事不利早早请辞，好过欺君罔上秋后处斩，说到底曹大人由娘娘一手提拔，他若犯错，死不足惜，只怕拖累了坤宁宫……&rdo;剩下的话不必说，自有考量，他只需等，等猎物上钩，自寻死路。

皇后怒极反笑道：&ldo;真真是个厉害人物，曹纯让那蠢货败在你手上是他时运不济。&rdo;

陆焉淡笑，将大礼双手奉上，&ldo;娘娘放心，娘娘忧心之事、忧心之人，臣既回宫，则必除之。&rdo;

三言两语间生意谈妥，一人退一步，各取所需。

皇后放下玉如意，起身来，一步步走到他身前，&ldo;陆厂臣预备找谁顶替曹纯让？或是陆厂臣打算向皇上进言，裁撤东厂？&rdo;

&ldo;微臣以为，曹大人义子，曹得意可担此任。&rdo;

这一句话出口，双双沉默，皇后但笑不语，而陆焉成足在胸。

她只差击掌，&ldo;好好好，好一个聪明剔透八面玲珑的人物，先前倒是本宫错看了你。&rdo;原以为不过是个卖主求荣的东西，巫蛊之事过后一脚踢开，他能如何？未料到还能再爬起来站直身，这一回胜负倒转，她未尝败绩但输得彻底。

叮嘱他，意味深长，&ldo;往后陆厂臣千万好好办差，替皇上分忧。&rdo;

他拱手，&ldo;微臣谨遵娘娘旨意，肝脑涂地，死而后已。&rdo;

&ldo;行了，本宫也乏了，下去吧。&rdo;

待门关，一转身已换过一张脸，横眉怒目，恨恨道：&ldo;下贱种子，没根的东西，倒要看你能得意到几时！&rdo;

出宫时天已擦黑，月如钩，马蹄声嘚嘚，敲响寂寂无声的夜，孤独和凄苦无孔不入，他急迫地渴望着能够在此刻孤清的月下拥紧她。

世间最苦便是求而不得，近在眼前，却又如远在天边。

春山就坐在马车一角，同陆焉报备，&ldo;如今曹得意身边都是咱们的人，让他往东不敢往西的，若真让他领了秉笔一职，批红还不是都听义父？只不过，咱们就真放了曹纯让那老东西？&rdo;

&ldo;凡事留一线。&rdo;陆焉道，&ldo;再给他三个月好活，他这病，必不可拖过秋分。&rdo;

春山道：&ldo;小的领命，还有一事要禀明义父。&rdo;

双手合握在近前，一颗圆润唇珠滑过手中黄玉扳指，陆焉懒懒道：&ldo;说‐‐&rdo;

&ldo;哥哥去了，如今义父身边缺个办事的人，是不是要再提拔起来？&rdo;

陆焉道：&ldo;往后事忙，你先挑着，挑好了我再看。&rdo;

春山点头，&ldo;小的一定尽心去办，义父放心。&rdo;又踟蹰，犹豫半晌才壮起胆子问：&ldo;义父，今日皇上那……信了么？&rdo;

他伸直腿，右手按在伤处，面容冷峻，斜斜勾起左边唇角，轻蔑道：&ldo;信也好不信也罢，再过得日，必叫他不信也得信。&rdo;

这个&ldo;他&rdo;是谁，这鄙夷的口吻是为何？春山不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