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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回 六（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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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赵钦站在岗子中间的空地上面，看着那口为魏少鲲打造的棺材。他已经看了很久，有时他抚摸断树的年轮，有时手指扫过那些特意在棺木上留下的枝叶。在棺材前，背对着他，跪着一个少女。清冷的月光洒在她一张小巧的瓜子脸上，如玉的粉颊上面立刻荡漾起淡淡红晕，如羽毛般纤长浓密的睫毛下是一双清澈灵透、黑白分明的水眸，泛着无辜而黑色的皎洁光芒。那柔柔亮亮的长发用一根粉红色的发带扎住，随意地披散在脑后，与发带同色系的粉红色的衣裙把她装点的如一个小公主般动人可爱。有夜风吹过山岗，霓裳缥缈在那冰轮之上，静谧柔美至极，好像是要飞升的月宫仙子一般。

“嘿，这小蹄子真是倔脾气，让她在医馆照顾罗铁拐的，偏来送死呢！真是有了情郎就忘了师父啦！”楚云摇一摇头，絮絮叨叨地要从灌木中跳出来的时候，却听得赵钦开口说话了。

“唉，英雄气短，儿女情长。楚姑娘，拜倒在你石榴裙下的那位壮士，本来可以立马华山，挥戈燕地，成就一番旷世大业的。现在却要被打发给狗屁的三纲五常，实在是可惜啊。”赵钦说罢，甩一甩袖子，迈开步子似乎是要离开。

“自孽不可活。”楚玉从后面，淡淡地说道。

赵钦皱了皱眉头，并没有停步，嘴上说道：“姑娘这话说得未免太绝情了吧！”

楚玉说道：“我看过太多杀戮了……”

于是，赵钦站住了，回头看了看她，说道：“你完全可以不看的。在大兴府里面继续当那个与世无争，天真可爱的傻丫头不是更好么？何苦要来牵扯江湖恩怨，国家纷争而自讨苦吃？你姐姐受了岭南乱贼的指使，要来江北行刺本王。如今，她幡然悔悟，我也就不追究此事了。明天，我就派人护送你们回江南，好好过你们的小日子去吧。这是战争，所谓‘一将功成万骨枯’。死人是在所难免的，不是你们女人该来的地方。”

“你这种人，我也看得太多了。”楚玉看了他一会儿，喃喃地说道。

赵钦看着楚玉娇小的背影，但对方并没打算让他看背影，她仍跪在地上，但用一种非常大方的仪态调过了身来。

众人躲在灌木丛中看了小丫头半晌，这个时候楚玉转过身子，才算是意犹未尽地舔一舔嘴唇，对一旁的魏少鲲说道：“还是你有眼光，挑的这个婆姨盘亮条顺的，连陆主簿的女人都比下去了。”

楚云冲他们直吐舌头，刚要走出来，就被魏少鲲从后面叫住了。

楚云皱眉道：“魏少鲲你干什么？玉儿这么说落赵钦的不是，把赵钦说恼了，这老虎是要杀人的！”

魏少鲲说道：“没事，没事！我是最了解老王爷的了。所谓‘老虎吃人必睁眼’还有什么‘不怕老王爷恼就怕老王爷笑’。他杀人之前有个习惯，总是要瞪眼发笑的。如今他见了玉儿既不瞪眼也不笑，看来是没起杀心。再说了，就赵钦这老身子骨儿，搁得住玉儿一指甲弹的么？”

楚云指着他们几个人说道：“那也不行！谁知道你们这些人心歪不歪呢？要是赵钦真跟玉儿动粗，你们帮哪一个是？我看，为了免得你们尴尬，还是趁早出去调解的好。”

“不行，不行！”魏少鲲紧张兮兮地盯着岗子上面的两个人，说道：“方才玉儿竟然说我自孽不可活，真是莫名其妙！我自思也没有做错什么事情啊，玉儿怎么会如此不待见我？我得仔细听一听，看看自己哪里犯浑惹玉儿不高兴了。将来也好改过自新啊！”

楚云听得笑了起来，伸手敲着他的脑壳子，说道：“得了吧，你什么时候能死了封侯拜相的心思，玉儿也就待见于你了。”

魏少鲲撇一撇嘴巴没有说话，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住了前方。

楚玉平静地说道：“在我们越州，有一种孩子，被叫鬼婴，生下来就要被抛弃，因为他命里要祸秧别人。他身上有一个标记，写着要出人头地，他不知道人这辈子要做什么，但他不管怎样也要出人头地。他很聪明，强取豪夺，没人比得过他，他要的不光是钱，也不光是权，他要壮志得酬可不知道什么叫壮志，所以他什么都要。老天在他身上下了咒，其实他就是老天派到人间来收魂的恶鬼，什么都没法让他开心，他最后只好要别人的命。魏少鲲就是这样的人，所以他不甘平庸，才投军征战，杀人无数，威震秦宋两国。现在，你夺了他的战功，还要取他的性命。你也是这种人。”

赵钦对这个小丫头是问心有愧，于心不忍的。他一直在苦笑，看坟头，看棺材，看他的掌纹，像是在自言自语似的，替自己遮掩着什么：“本王当然知道要做什么的——北方中原，一统天下，兴复汉室，还于旧都。不过，你说的没错，我确实是不会知道什么壮志得酬，因为它来之前，老夫就已经死了。”

楚玉冷冷地打量着赵钦伟岸的身躯，坚毅的脸庞，宛如再看一头怪物，冷笑道：“您准备好死了，所以我们也就应当为您的壮志去死了。王爷，你们是恨天无柱，恨地无环的强人，只想自己所想的英雄好汉。您和魏少鲲都好像我们岭南楚家的男儿，头几十年可以为了抗击外侮，保护百姓而殇，后几十年可以为了保持他们欺凌弱小的权力而死。你们是那种交合刚毕就互相啮食的毒蛛，你们为了自己的壮志就要凌驾众生，为了凌驾众生再把志向当肥料，你们是林子里的霸王树，你们生长的地方连灌木都长不出来！”

魏少鲲无法不哑然地看着赵钦在一个女人面前面红耳赤，他自己也觉得有一种被人把心底最阴暗的东西大白于天下的感觉。而且这个人还是自己最喜欢的女人。魏少鲲的失败感丝毫不亚于赵钦。赵钦还有魏少鲲都很想逃之夭夭，可走了对他门更是无法认可的失败。陆长歌跟楚云几乎不知道是该同情或是幸灾乐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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