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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里的一天,从母亲的呼唤开始。
母亲走进他隔壁的房间,呼唤他的弟弟起床。他们家是老式的住宅,隔音效果不好,因此他能清楚地听见母亲的说话内容和分辨出她的说话语气,轻柔的带点宠溺,并不因为小孩子还想赖床而斥责他。
高里一动不动地躺着听了一小会儿后,默默从床上爬起来,穿好衣服,叠好被子,拉开房门走出去。
他的房间在走廊最里面,下楼需要经过弟弟的卧室门口,母亲拉着弟弟的手腕,弟弟亲昵地靠着母亲身上,两个人也从房间里出来,一瞧见他,母亲先把目光移开了,随后带着弟弟退了几步,退回房间里,寂静的空气在走廊上无声地蔓延开来。
高里知道,空出的这条走廊,如果他不先下去,母亲是不会带着弟弟走的,所以他目不斜视地走过去了,他不能多看他们,他的视线会让他们焦虑,走下楼梯时,高里在心中想,明天还是早一点起床吧,他今天不应该躺在床上多浪费了那么一分钟。
早餐是母亲做的日式早餐,配菜里面有父亲喜欢的秋刀鱼,弟弟喜欢的茶碗蒸,而他,过去母亲是知道的,现在可能忘了,母亲也没再问过,默认他是无所谓的。
早餐在安静中进行,偶尔的几声低语是父亲要盐罐,弟弟把不喜欢的菜塞到母亲的碗里,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他们,他的家人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和他说过话了,一日三餐会做好摆在他的位置上,换洗的衣服会叠好放在他的卧室门前,他上学期间需要缴纳的费用,把单子拿给母亲,母亲就会依照单子数钱递给他,他们不会参加学校召开的家长会,也不关心他的学习成绩……有时候,高里觉得自己是寄居在这个家中的一个幽灵。
早餐进行到末尾,家里的座机电话响了,电话被固定在厨房外边靠近玄关的走廊上,母亲出去接电话,没过多久就回来了。回来的母亲,让高里意识到有什么事情发生了,母亲仍然没和他说话,避开了看他的目光,高里只是从母亲重新拿起筷子时的动作察觉出了端倪,捏着筷子的力道很重,细长的木棍被深深压进指节之中,母亲的整个身子紧绷着,她在强忍着什么。
像这种情况,让母亲只能勉力压下怒火,无法当着他的面宣之于口的事情,只能与他有关。
今天他不好呆在家里了,高里在玄关穿好鞋子,推开大门,慢慢走了出去。高里的心里没有怨怼,他知道他的家人们也很辛苦,承担他这个负担已经耗费了他们很多心神,所以他愿意在自己能做到的情况下,找到让大家都舒服的相处方式。
在高里的身后,高里要的母亲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就这么在走廊上站了好一会儿,什么都没有说,她不会知道这将是她人生中最后一次见到高里要。
……
天空是一大块由灰色羊绒毛织成的厚重毯子,太阳在背后你知道却看不见的地方闪耀着,大海冷漠又不知疲倦地向沙滩扑来。
周末不呆在家里的时候,高里会在这里,荒无人迹的沙滩,找一块礁石,坐着打发一整天的时间。
这个时候,他会想什么?想自己为什么被孤立吗?不会,他完全理解自己的现状,他知道自己在别人眼中是一个异类,是会对周围人不利的元凶,是带来所有灾难的源头,他无法辩解,那些讨厌他的人,那些单方面与他争执的人,他们的所作所为,说句不客气的话,高里从来没有放在心上,但后续的一切,不祥的惩戒还是发生了。
他也有过疑惑,他的疑惑同样没有人能够解答,于是,他明白了,他和这个世界存在着无法弥合的鸿沟。
接受这个事实,并不困难,他几乎是自然而然地认可了这个想法。
他还记得他小的时候,一旦察觉到自己有和别人不一样的地方,就感到十分的忐忑,会对别人产生困扰,更是令他寝食难安,但不知什么时候他的心态就发生了变化。
他没有朋友,他的家人也仇恨他,他对这个世界毫无意义可言,这些放在小时候是会令他感觉天崩地裂般痛苦和悲哀的事情,他在如今都坦然接受了。
潜意识里,他觉得比起这些,比起这里,比起这个世界,有更重要的人,更重要的事,更重要的地方需要他的考虑。
让他魂牵梦萦,让他殚精竭虑。
他只是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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