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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夕阳余晖下（第2页）

当我才四岁的时候，我的亲生父母便离异了?从此，我再也没有见到过我的妈妈，也几年才见到那个称谓为爸爸的男人一次?

我的童年生活只有上了年纪的爷爷奶奶，和家门前一条穷乡僻壤东倒西歪的小土路?沿着那条小路走上半个小时，就到达一座土砖垒起来的低矮的小学校舍?

关于从未谋面的妈妈，她只存在于爷爷奶奶咒骂的嘴里?

他们说她嫌弃这个家里穷，在我刚蹒跚学步就闹着脾气要离家出走了?最后她真的成行，那时我在后面拉住她的裤腿大哭着不松手，她便一脚把我踢开头也不回的走了。当时我才两岁对此毫无记忆，是爷爷奶奶告诉我，他们拎着锄头从外面回到家时，黑压压的空屋子里已经只剩下了一个小小的我躺在门槛旁哭泣不止?奶奶总是恨恨的形容:你当时哭的嘴巴都紫了!你当时还那么点儿，她就在你肚子上踢一脚，说扔下就扔下！你说，她是不是一个畜生?所以说啊，你哪里有妈妈呦，你只有爸爸！

奶奶有腿病，她通常只在晴朗的晌午下床活动，剩下的时候，她就爱盘坐在炕上，拉着脸发呆，对生活中诸多事和人她都不满意，这些不满堆积在她的腮上而拉长了她的脸?

奶奶一生生了三个女儿和一个儿子，她在闲时喜欢和人讲她的命苦:“小时候为了取暖去捡牛粪?去好几十里地远的地方拾柴火，顿顿吃不饱，后来终于长到17岁，就经人介绍草草嫁给了一个外乡迁来的农民?看他不爱言不爱语的以为是老实巴交的人，长的看起来也憨厚，没想到是蔫里坏的闷葫芦，你说十句回你一句，没有出息不说，用针锥子都扎不透!”这个人当然就是指和她已经相扶到老的爷爷?

“后来有了孩子，那日子就更苦了，忍饥挨饿的把他们拉扯大?可是养孩子有什么用啊?”她瞪着皱纹堆叠可依然犀利的眼睛问:“你说，我一辈子含辛茹苦有什么用啊?哪个孩子让我享福啦？你就说说你爸爸吧，从小到大都让人操心!他为家里一根独苗香火，可是我当宝贝一样的把他养大了，现在怎么样?......去城里打拼后，好坏都不回家来看看?我们一天天岁数大了，干不动了想享几年清闲，他什么好东西都没有拿来孝顺过我们，却把你给我们了!......他把我们这老父老母忘啦，把你也忘了!”

每每讲到此处，奶奶都会狠狠的剜我一眼，似乎站在她面前的我就是那个不孝顺让她恨恼的爸爸。或者我就是那个不孝顺的爸爸的一部分，也有被指责的理由?

有时还会冷着脸厉声道:“你长大了可不要像你爸爸呀！没良心！”此时，我脸上会有点红红的，慑蹑的站着有点不知所措。

也许，从那时起，开始听懂了周围人的话，知道了我的父母全都如此糟糕，我就开始是自卑的?长到七八岁的时候，看到别人都有爸爸妈妈，这种孤独的落差体会渐渐明显，孤僻?敏感和怯懦也开始无影无形的在性格中蔓延。

我不知道妈妈到底是否真的是那样狠绝无情的一个人，可是不知从何时起，每当听到爷爷奶奶咒骂她，我也会为她难过?因为我一厢情愿的不希望?我曾多次想她丢下我?离开这里会不会也是有些恋恋不舍的，或许即使她嫌贫爱富?丢下孩子丈夫出走，也正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同我思念她一样日夜思念着我。如果她看到我会偷偷哭泣一定会心疼的把我搂进怀里并用温热的手掌擦拭我的脸。然而这样迫切到细节的想象只能存在于梦里。

在被周围的小孩嘲笑“没人要的弃儿”，在因为“野孩子”的身份受同学欺负时，我总是孤立无援，我总是不敢?也没有理由回嘴，只能跑回自己的屋子里躲起来偷偷的哭?

当时我有一个同桌，她会整天讥笑着喊“你是个没有爸爸妈妈的可怜虫！”这样喊了我好几年?

我们一般大，可她高出我半头，我还记得她的长相很有特点，她有两条非常非常细的眼睛，或许是由于胖的缘故，眼睛被挤压成了两道缝隙，可在她发狠时会从中射出蜇人般的狠厉目光?我们每天在小学村舍共用一个长条木桌和一个条形凳子?在她喊出那句面对我的口头禅“没有爸爸妈妈的可怜虫”时还伴随着用力推过来把我挤在木桌很小的角落，当我碰到她，她便随手打人。虽然后来，在我读到小学六年级时，她又一改过往变的非常友好，可我依然记得从一年级到五年级里她高傲扬着的下巴?得意斜睨着我的眼神，还有我手臂上经常青紫的伤痕?

当时年幼的我不明白她为什么可以凭“你没有爸爸妈妈！”这个原因欺负我?那句话就像是一个魔咒一样狠狠的砸下来，在当时年幼的我的心上砸入清晰的凹痕?

爷爷奶奶两人已经六十多岁，他们对我并没有不好，他们只是经常的吵架，吵架之外还有打架。

奶奶已经掉光了牙，每天吃饭前要戴上一副时时泡在盐水中的假牙才能吃饭?她随着年纪大了腿脚更加不灵便，但是却愈来愈有力气来和爷爷闹脾气?

农村老年人的业余爱好，好像是坐在一棵可以漏下许多阳光的大槐树下乘凉、下棋和闲坐?这是爷爷喜欢的消遣方式，然而只要爷爷在外面坐过了15分钟，奶奶便在屋中大声喊他回家，她的喊嚷声可以从房间传出窗外再清晰的传出篱笆院子，一路传到几十米外闲坐在树下的爷爷耳朵里!树上落脚的小鸟也会惊的呼一下飞起来?

爷爷回家后，奶奶会一直重复的质问:“我喊你那么多句你才回，你是真聋了还是装聋?”；“你的心术不正!你是想和哪个老妪坐在一起卖弄风骚?”；“外面有老女人坐着你觉得特别有意思，都不想回家做饭了吧?!”不尽其详。

爷爷便会面红耳赤的掏出烟袋来，不动声色的卷上抽起来，再一声不吭的去抱柴火?生火做饭?我则跟在他的后面，帮力所能及的忙。

奶奶除了因为爷爷在外面闲坐而生气，也会因很多鸡毛蒜皮的小事怄气?比如米饭烧的硬了?衣服收的晚了?用的东西没有立刻摆回原位?倒水淋到了地上也会惹来奶奶一阵气急败坏的训斥?有一次爷爷买了鱼熬汤喝，奶奶看着鱼汤拍桌子大喊：“我不爱吃鱼!上次我吃鱼差点被鱼刺卡死了!你怎么又买了呢?你就是没安好心，你想我早点死了!”爷爷解释的说：“给孩子吃的么。”奶奶把目光移到我身上，看着我不安的瑟缩一下的模样合上嘴语滞了一会儿，然后很快更加生气的扔掉筷子：“你找什么借口？！我还不知道你的用心吗？你就是想鱼骨卡死我！你看我碍眼很久了！”

这次爷爷表现的颇为“勇敢”，难得的和奶奶争辩起来，其后果就是奶奶很生气，一叠声的口头讨伐已经不起用，她无休无止的怒气就以“武力”表达出来，在奶奶生气的时候，似乎就被赋予一种神奇的力量，她时而疼痛不便的腿脚会霎时矫健，嗓门和力气也源源不竭起来?奶奶举着拐杖追打爷爷，我从后面劝阻的拉了她一下，就被愤怒的奶奶用力挥开。摔一跤实在很平常，没有人注意到我跌倒了?我也不以为意，只是磕到的地方渐渐麻木的疼痛?我看着瞪大眼睛叫骂不停的奶奶，直到从我额角的头发里缓缓流下了血滴来，滴落在我的睫毛上?

当我的视线蒙上红雾时，才被正好赶过来的大姑带去了卫生所，在没有麻药的忍痛中缝了四针回家?从此我的额发里就一直隐藏了一条微凹下去的浅红疤痕，现在掀开头发，依然可以看到。可问题是，这一个小小的意外并没有打断爷爷奶奶绵延的战火，它延续到我躺在床上睡觉时依然从隔壁尖锐的传来。

村子里由于年代久远的挖掘或地壳运动的原因有许多三米多高的土坡?土坡上长着树木，野草也很多?我后来会在没人的黄昏爬到一个离家很近的土坡上去，那上面有一颗在夏初开白色小花?秋天结出干瘪红枣的枣树?

那里特别安宁，像自成了一个安全的小世界，我可以窥探很远的远方，却在草树掩映中不容易被人发现。我会坐在那里看一本也是唯一的一本童话册子，童话里的小女孩身边总是有很多守护者，兔子、鸟、知了都开口说话为她引路，连星星和月亮也像是有着温暖的情感为她照明，迷失在幽暗森林中孤独徘徊的小女孩因了它们的指引最终走出迷雾，刚刚踏出荆棘之地，就有一个笑容恬淡的少年等在那里，他是身披光环的救世王子，只等着向小女孩伸出自己的左手，然后一路牵着她找到一座还未沙化的名为幸福的城堡。

然而我的世界只有我自己，没有家园，也没有伙伴?我确信自己是非常倒霉的，所以相信也不会有一个救世主般的男孩出现在我未来的生命中。偶尔我也会站在那土坡上眺望，在那里看黄红交叠的晚霞和天边日落的尽头，那美好的画面总让我遥想一些不切实际的并不存在的天外世界?我后来当然知道世界只有一个，即使对它如何不满。

在土坡上见到的日出日落，成了我童年里最美的景色?

（大雁文学WwW.XiaoYanWenXue.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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