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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 丽宫秘深深1（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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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徒素穿一袭雪白棉裙，身覆披风，手持墨梅银丝伞在风雨中掠行，娉婷孤楚宛如一枝离瓶的水仙。足下溅玉流花，须臾已飘至远处。映弦当即放下瑶琴追趂白影而去，始终与其保持数丈之遥，一路跟到最北的小山丘。只见司徒素径走到西北一丛崚嶒巨岩前，拨开曼曼草叶，按下某物。映弦惊异目光投射处，一扇石门訇然洞开。司徒素随即钻入，石门又缓缓阖上，同前毫无二致。大雨兀自浇淋小山，丘间碧叶像是迎来山魈女鬼，凌风颤栗不息。

映弦住在文嗣公主府中近月，头一回发现云隐苑居然别有洞天，恨不得立刻入洞探个究竟。可转念又忖：公主大概不想让别人知道此地。要是现在贸贸然进去，被公主撞见可就糟了。今夜雨这么大，也不知她何时才会出洞，不如明日一早再来弄个明白。

她平复紊乱的心跳，转身疾走至吟碧坡，抱琴奔回卧室。浴罢上床就寝，但一闭眼脑子里都是司徒素隐于山洞的魅影。想起跟映雪的见面正好约定在明日下午，又犹豫着是否告诉她今晚所见。一夜辗转难眠。

曙光初露映弦便起了床，草草梳洗后走入庭院。雨住风息，晶露滑动于枝叶，又滴入松湿的泥土，清香濡缕。映弦精神大振，快步走到云隐苑。到了北山藏匿机关的岩石前，几番查寻，在一块岩石的罅隙处摸到一个朱红的凸起。用力一按，一道石门便在身前轰隆隆地拉开了。

映弦叫了声“我的天”，心脏孔武地跳动，一咬牙，毅然进洞。石门顿时自动关上，光线也暗了下来。映弦回头推门，却只是蚍蜉撼树。

一条深不可测的长廊，像是通往冥界地府。两旁安置青釉菊花烛台，极暗淡的灯火，勉强能让人看清脚下的路。映弦扶着墙慢慢往前走，昏暗中听见清晰的滴水声，耳蜗似乎也变得湿漉漉的。走一步更恐惧一分，但事已至此，只好硬着头皮慢慢挪动。

又走了一小会儿，转个弯，光线骤明——在安有鼋鼍底座的拱柱间，一座美轮美奂的庭园跃入眼帘。庭园被双层楼阁环绕，吊起霞光斑斓的琉璃高顶。视线正北方是一堵石墙，爬满绿沉沉的藤叶，又嵌着青龙、白虎、朱雀、玄武的玉雕。两道阶梯搭呈人字形，汇合于和二楼楼栏相接的墙顶，一觞流水无声落入墙下八角池。庭园中央是一大块由汉白玉铺成的长方形地面，东西两边各停放一大株珊瑚，繁蔚红滟，宝光四射。南边放置一尊错金青铜鼎。六角纱绢宫灯十步一挂，各色花树疏密有间地植于园中，杨柳酣醉，夭桃晏灿，梨花如雪，花香层层漫漫，熏得人如登九天。

映弦被这辉煌壮丽的景象惊呆了，目光发直埋腿在地。肩膀倏尔被人一拍，“啊”的受惊回头，却见司徒素似笑非笑望着自己，脸蓦然涨得通红。司徒素道：“我不是跟你说过，没我的吩咐，你不能进这‘幻时宫’么？”映弦自知理亏，承认道：“昨晚我突发奇想在吟碧坡上练琴，见到公主你，所以跟着到了山门。”

“那你昨晚为何不进来？”

“呃……没你的吩咐，我不敢行动。不过我真是忘了这个地方，所以今早想来看看，也许能记起点什么。”

司徒素默然注视映弦，又警告道：“公主府里知道此地的只有四人。你以后可别偷偷来这儿，免得惹人怀疑。”映弦暗自猜测另两个是谁，一面应诺。司徒素方叹了口气：“既然你来了，就帮我清理一下楼上的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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映弦跟随司徒素上楼。“幻时宫”二楼为四方形回廊，从廊栏俯瞰即是庭院妙景。回廊东西两边各有两间小屋，司徒素逐一点亮各屋灯烛。每间安置数个橡木书架，各色书籍一溜儿排开。没等司徒素示下，映弦已来来往往，发现东屋收藏的是诸子百家以及各代文人集述，知名不知名的都有，什么《繁星录》、《异域奇游》、《玉宇遥尘》等，映弦闻所未闻。西屋存放历国历代不同版本的史书，官史野史一应俱全，什么《列国纪》、《仕女鉴》、《春秋经纬》、《南廷秘史》、《民国新说》等等，也不知是何朝何人编撰。映弦一边拂扫灰尘，检查书页破损情况，一边胡思乱想：公主是从哪里搞到这么多奇奇怪怪的书的？这地儿为何又叫“幻时宫”？无论如何，这“文嗣”之名公主可真担当得起。她要是哪天仙去了，这几屋子书得是多珍贵的遗产！呸呸呸，我干嘛咒她？

一缕幽香入鼻，却是司徒素走了过来，见映弦对着一本《战国策》发呆，便问：“在想什么？”映弦记起一事，问道：“公主，不知有没有本朝史书可让我一读？”

“本朝历史，皇宫中的史官倒是在记录，呵呵，却不一定可信。”

映弦沮丧道：“我现在对郁国历史一无所知，真怕哪天走到大街上会闹出笑话、闯出点什么祸来。”司徒素瞥了映弦一眼：“你不是还记得你爹娘的事么？”

“唉，也就这一点点记忆了。”

“如果你真想看看这些陈年谷子……也许改天我会带一本过来。”

带一本过来？什么意思？映弦正欲开口询问，却听司徒素道：“不早了，我也有点累了。今天就整理到此。我们走吧。你有什么书想带出去看么？”映弦想了想，便把《战国策》捏在手中，又抽出一册《贞观政要》，吹灭灯烛，同司徒素肩并肩走出西南书屋。司徒素问：“为何选这两本？”映弦道：“我听说，乱世之智莫若战国与三国，国君之明莫若唐太宗，故而这两本不得不先读一读。”

两人走到回廊，经过北边时映弦注意到还有一扇雕花木门，却被一把银制镏金刻花锁给锁上了，隐隐有寒意逸出。映弦不敢造次，撤回好奇的目光，迅速下楼。司徒素取下一盏灯，拾起角落的银丝伞，熄灭园中灯火，和映弦按原路返回。临近出口，司徒素按下最靠外烛台下方的凸起，石门便又轰隆隆地打开了。

走出“幻时宫”，眼前豁亮，碧空挂一轮暖融融的太阳，草木的清气安抚了映弦，恍觉洞里洞外已隔了一年。转头却见司徒素一脸疲态，便问她昨夜是否一直呆在幻时宫。司徒素点头道：“现在出来穿这身还真是热。”映弦又问：“公主的这些书，其他人知不知道？”司徒素道：“幻时宫里的不知道。府内有自己的书房，有的书两边都有。其实那些书我一辈子也读不完，只是哪天碰到了找到了就存着，已成为一种习惯了。”

映弦却想：公主读了这么多书，胸中韬略自不会少，难怪姐姐要我监视她……突然记起今日约定，心里一咯噔：今天我还得去宫中见她。鬼知道那地方该怎么去？可得找个人问问。她刚发现司徒素的秘密，心头又有鬼，不敢向其打听，决意去找小宁子问询。又听司徒素叮嘱道：“不可告知任何人幻时宫的存在。没有我的同意，也不准私自进入，知道吗？”

她倒是信任我得很。映弦颇为惭愧，说道：“公主放心，我一定不会告诉别人。”却暗暗寻思：皇宫里那个姐姐呢？要不要告诉她？想到下午便要去往传说中的后宫禁地，映弦头皮微麻，打了个冷颤。一只杜鹃恰从枝头掠过，“步孤”一声凄如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