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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凉如水,月色沉沉。
灵汐回到山灵界照顾母亲,转眼已有一个月了。这三十天内,灵汐大多侍奉在翎月身旁,鲜有离去。偶尔几次回自己寝殿休息,也是耐不过石婆婆的念叨,让她回去踏实睡个囫囵觉。其实,灵汐自己清楚,守在翎月身旁,自然有放心不下母亲的缘故,更多地,却是为了回避,回避独自入睡时悄然造访的那些梦。七八中文首发www.7*8zw.com7*8zw.com
这段日子,尽管她努力让自己把心力放在照顾母亲上,万千思绪却无孔不入。时而想起桃林,承宴总是无事寻衅,以前师姐在的时候,还有人撑腰,后来师姐去天宫当值,这死狐狸愈发无法无天了;不过他笨,每次都上一样的当,倒也没占到什么便宜。想到这些,一丝浅笑浮上嘴角,那些日子,真的是优哉游哉呢。忽而又想起天宫,耍得动混金铛也编得了长生结的十三,十三喜欢什么偏偏要改掉什么的傲娇司命,被毕方鸟烧破衣衫的云风上神,偷偷喜欢玉梨的开阳;又突然想到那个倒霉的彭仙人,去祝巫山上任之前还被师姐杀鸡儆猴给折断了腿。她突然笑出声来,弄得一旁的石婆婆一脸茫然。笑容才绽开来,却又瞬息淡了下去。她想到了乐伯,想起从未谋面的生父陌欢,想到五万年未见、再见到却一直昏睡不醒的母亲。灵汐叹了口气,给母亲掖了掖被角。忽地心中一痛,这床榻守候的瞬间,让她想起了扶云殿的那些守着他盼他醒来的日夜。她不能想他,想到他,太痛,连那些原本开心的日子,都痛。她活了五万多年,按数量计,逍遥快活无忧无虑的日子是阴翳日子的千倍不止。但万年逍遥不刻骨,几载爱恋已铭心;更何况这爱恋,太过沉重。
清醒的时候,还避得开想起他。入梦,却避无可避。
刚回来的那些天,每晚都是同一个梦。陌生的地方,黑氲缭绕,森森可怖;几个不认识的白衣神仙,都说她该死。九宸来了,那个承诺要护她一生的她深爱的男人来了;这一次,却不是来护她。“何物护你至此,拿出来给我”,“听话”,“没有时间了”……他是来等她死的,她死了,他爱的那个女人就能活了。她感觉自己的心一点点被撕开;这么痛,比死还痛吧?那么就如你所愿,成全你!但你要知道:“那个与你同在桃花小筑、为你裁衣煮饭、愿意嫁你为妻的人叫林默,你等的那个女孩儿,叫灵汐”。梦经常是碎片化的。
常伴这个梦的还有另两刃锋利:天宫大殿上,她听到那要她命的话,“灵汐她应斩立决……本尊欲将魔族余孽一网打尽,必须以她为诱饵”,从那个她深深信任的男人口中流出,不带丝毫温度;紫云台上,她的世界寂静无声,眼中所见却格外清晰,她看到那个曾许诺要一辈子听她叽叽喳喳的男人,仿佛一刻也等不了地要取她的性命。九宸那决绝冷酷的语气、昆吾剑那冰冷的触感,虽在梦中,亦彻骨。每一次醒来,都是一身汗、满心泪。
从涅槃重生、发现自己出现在从极渊的那一刻,很多事情,她虽不明细节,但已有了大概猜测。有一点她是确定的,九宸一直在护她平安。不用深想,她也知道,这“护她平安”背后的付出是深重的。后来,从师姐口中,她知道了,紫云台无情剑,是换她重生;幽都山索命珠,是盼她归来。然而,死在昆吾剑下的那一刻,她并不知,她以为,他要她死;把命珠给出的那一刻,她并不知,她以为,他要她死。现下知道了,却也仅仅是知道;感动、心疼、思念,都有,但于那时那刻,却都大不过痛。于是她走了,只有暂时离开他,才能找回自己;找回自己,才有可能再次面对他。
在山灵界已有一月。这样的梦渐渐做得少了;梦见的时候,痛似乎钝了些,也似乎没有那么冷了。但她还是怕的。所以,今晚,当石婆婆再次催促她回去休息的时候,她犹豫着,确实倦得很,但也确实是怕那梦的。她几乎是被小福一路推搡回自己寝宫的。确实是累了,头一着枕头,竟就睡去了。
梦还是翩然而至了。这一次,不是森森的幽都山,而是一片灿灿的桃花。那是十八岁生辰那日,没有了院子里的小桃树,却蓦地看到了这一林子的灿烂,林默感到桃花沁人的香气一直飘进了心窝里,甜甜的。远处一株桃树下,是一位白衣男子,长身玉立,正向她这边望着,看不清脸,却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嘴角的笑容,欣慰的、心疼的、却有几分忧伤。同样的笑容,把梦里的画面切换到桃花小筑。那天,她能听到了,听到柴火燃烧的声音,听到鸟叫虫鸣的声音,听到“宋公子”叫她“阿默”,他的声音竟这般好听;她喜极而泣;同样的笑容,欣慰的、心疼的、忧伤的,在“宋公子”俊美的脸上缓缓绽开。一瞬间,林默被这笑容里的忧伤刺了一下,不禁伸手抚向男子的脸庞,她努力想说什么,梦里的她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突然间,面前男人的英俊面孔消失了,出现在眼前的竟是那取走她耳识的祸斗兽。“你能听见了!我带你去一个地方”,祸斗不容争辩,负她在背上,一阵腾云之后,来到了锁妖塔。祸斗把她安置在塔顶的高台上,什么都没有再说。她也不问,就在这高台上静静地坐着。也不知等了多久,她突然听到一个声音,非常熟悉,温柔的、心疼的、令人无比信任的:“灵汐,灵汐。我知道你向来胆小,今日一定是怕极了。你不要怕,今日大殿之上,都是权宜之计,本尊将一切都已安排好。明日,明日你要吃一些苦,但本尊会带你离开,这会消除你身上的魔气,一切都会好起来”。听了这些话,她没有惊讶,泪水却汹涌而至。同样的声音,把梦里的画面带到了林家的院子,“我不在,不论发生什么事,你都要看开一些,熬过这一段,总是会有转机的”。会好起来的,会有转机的,这些话,当时不懂,此时,在梦里,她懂了。爱,是凡人不懂的天机。
正当她无比留恋地望着这个爱他护他的男人时,他的面容消散开来。取而代之的是伏在朱自在背上惨白的脸,凉亭雨中冰冷的手,幽都山最后一面时虚弱的气息。在梦里,她看到他的火精一点点黯淡下去……她抱住他,使出全身力气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惊醒的一瞬,她知道她想说什么了。她擦了擦额头的汗,换上一袭青衫,幻化成一只火凤,向天宫飞去,去扶云殿,一刻也等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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