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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骞只觉一阵头晕目眩,脚下一软,跌坐在矮几上。
卢湛赶紧上前搀扶,但裴晏事先交代过,故而任由卢骞怎么问,他也都不松口,甚至还学着裴晏的春秋笔法,将那些真细节掺进去讲得绘声绘色。
卢骞听得额前青筋暴起。
穆太尉眼下认了他这侄儿死于天灾都没少找裴晏的麻烦,连太子也保不住。若真让其看到了这东西,根本无需等到堂审,莫说卢湛这臭小子得刮一层皮。他此番重注东宫,起码有一半都打了水漂。族中那些在虎贲军中任职的后生,恐也会受牵连。
卢骞眼下顾不上骂,捏着眉心絮叨,思忖对策。
“你从小性子淳厚,不贪杯不好色,家里那些个心思活络的丫头都钻上床了,还嫌人家吵你睡觉给拎出来关门外头。定是那贱民学了些风月里的本事,故作娇憨,引你上钩……”
卢湛一怔,打断道:“她不是那样的!”
“你年纪小,见过的人太少了,庶民为了攀高枝,什么做不出来?”
卢湛脱口而出:“那叔父平日里不也一样算东算西吗?有什么区别?”
卢骞横了他一眼,厉声道:“长了一岁,学会和叔父顶嘴了。”
卢湛气焰骤消,嘟囔说:“我没有……”
卢骞气笑,回身拎起半冷的茶壶对嘴豪饮几口。
“是,没什么区别。谁让一座山只有一个顶,一棵树只有一个尖呢?你看那裴道成,官是大,又如何?族内后生青黄不接,只得眼睁睁看着子侄入赘给蛮夷。”
“你以为太子真在乎叔父这区区一个郡守?我与你说过多少次,持家当如种树,重要的不仅仅是面上看得见的枝繁叶茂,地底下那些看不见的根同样重要。只要这片林子里的每一棵树,都缠着我们的根……”
卢骞眯着眼,双眸露着精光:“谁想往上走,都撇不开我们。这才是真正的千秋万代。”
卢湛无言以对,秦攸也曾与他说过类似的话,只是一个向下看,一个向上看。
卢骞见机会难得,便又循循教导一番,末了忍不住嘲弄道:“不过是江州城里一无父无母的流民,那裴安之遭一女人骗得团团转,连人家养的妓都照单全收,还入了籍!道成兄这侄儿当真是荒唐,难为了他一片苦心……”
卢湛心虚问:“叔父是如何知道的?”
“你六堂叔家的妙真如今是江州刺史夫人,这桩良缘便是我牵的线,江州的情形,我知道的不比你少。”
卢湛低下头,胸中刚咽下的那股气又冒了头。
“叔父都没有见过桃儿,就说她是心怀叵测蓄意勾引。我却见过那崔大人,贼眉鼠眼,不是个好东西!他为了能与堂叔攀上亲,害死了自己身怀六甲的发妻!”
卢骞觑一眼卢湛,心下咂摸起来,面上却淡然。
“这是两回事。”
入京这一路上,沿途各州府兵都蠢蠢欲动。最快明年,定要出些乱子,眼下也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了。
卢湛没看见,只接着说:“桃儿没有骗我。真话假话,我分得清。”
“行了,我也累了,回驿馆。这件事到此为止,你不用管了,我来处理。”
卢骞不以为意,裴晏到底是个孤臣,行事又太过刚直,出手便透了底。他捡起掉在地上的那几页纸,心下已初有对策。
年关将至,时间还算充裕。
他刚一转身,卢湛却似没有听见他方才的话,继续接着自己的讲。
“叔父在家里说的每一句都是假话,唯有在祠堂里对着阿爷牌位讲的才是真话!”
“你个臭小子怎么油盐不进……”
卢骞扬起手,却又迟迟没有落下来。
卢湛早已比他高了,就像兄长那样,许是被气得头晕,连双眼都有些恍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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