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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do;哲言?那这个哲言人在哪呢?&rdo;这一回,长安低下头,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的鞋尖,过了好一会,才低低地说道:&ldo;哲言死啦。&rdo;北释愣了一会‐‐小孩叫那人哲言,而不是阿爹,可见并不是亲族,一个非亲非故的人,带着个幼儿离开部落,加入别的部落,而这个孩子显然不是什么来路不明的小家伙,他甚至得到了部落大长老的祝福,得到了老人唯一的信物。北释能想到的,只有他们原来的部落……他突然重重地叹了口气,目光跳过宇峰山上浓密的树林,脸上的表情晦涩难言。这山中,晨昏不辨、日月不分,转眼间,原来外面的世界便死死活活地翻了个轮回的个儿。北释像抚弄一只小猫一样,轻轻地捏了捏小孩的后颈,柔声问道:&ldo;那你叫什么?&rdo;&ldo;我叫长安。&rdo;第一刀&ldo;飞禽走兽不算,这里的连花草树木也是活的,你已经见过了么?&rdo;北释带着长安穿过小院,走到后面的林子里,那里生长着一种奇特的植物,枝杈和普通的树并没有什么区别,可是远远看上去,竟像是有水淌过树皮似的,走进一看,才发现那树干上有透明的纹路,在一刻也不停息地在飞快得流动着,叫人眼花缭乱。&ldo;见过。&rdo;北释步子迈得很大,并不刻意等长安,小孩只得一边连跑带颠地追在他身后,一边说道,&ldo;有一朵大花,把我吃了。&rdo;北释脚步一顿,回头挑眉看着既不缺胳膊也不短腿的长安,奇道:&ldo;那它又是怎么把你吐出来的?&rdo;长安十分骄傲地挺了挺胸,答道:&ldo;我把它捅了个窟窿。&rdo;&ldo;……&rdo;北释被他那小模样逗乐了,在他那鸟窝似的脑袋上揉了一把,笑道,&ldo;哟,你还是个小狼崽子‐‐那就叫我瞧瞧,你有什么本事。&rdo;他从长安手上拿过那把不过两掌长的小刀,对着一个树枝反手挥出,自下往上,角度与地面近乎垂直,随后一声轻响,那一段树枝被他削了下来,北释伸手接住,一股沁人心脾的香气从那小树枝里面冒出来,里面果然是有水的。&ldo;这树叫做琼浆树,就是&lso;内有琼浆&rso;的意思,砍下来的树枝晒干,树皮内层的肉可以烧着吃,味道十分鲜美,外层却坚硬异常,防虫防蛀,甚至能辟火,是盖房子的好材料。&rdo;北释把树枝往长安鼻子下面一递,问道,&ldo;想尝尝么?&rdo;长安毫不扭捏,闻到香味早馋得不行,立刻就凑上去,想就着他的手尝一口,谁知他的嘴还没碰到一点树皮,树枝就被北释在他鼻子下兜了一圈,活像逗小狗似的,又给拿走了,自己一饮而尽。长安:&ldo;……&rdo;北释舒爽地&ldo;哈&rdo;了一声,一低头,发现那小狼崽子正用仇恨的目光看着他,便好像从中得到了无限的娱乐,大笑道:&ldo;想喝就自己动手,等你砍够了树枝,再给你搭个棚子,否则你就给我睡屋顶去。&rdo;长安对着他磨了磨牙,接过小刀,不假思索地往树枝上用力劈去,然而&ldo;呛&rdo;一声,刀片竟然给崩了出去,树枝上一点痕迹也没有留下。长安愣了片刻,随即拿出了他砍食人花的那股没完没了、不是你死便是我死的劲,对着那琼浆树连砍数刀,不一会便气喘吁吁起来。北释感兴趣地看着他。男人虽然已有多年不愿意接触人群,却也知道这么大的小孩子都是些什么脾性‐‐他们无论在做什么事,也无论是成功还是失败,都会下意识地回过头来看身边的大人一眼,有时候是要求表扬,有时候是委屈地求助。可是长安就不,他的全部心神都仿佛已经被吸引到了那棵也砍不动的树上,完全忘了周围还有个人的存在。北释突然伸手,捏住了小刀的刀背。&ldo;琼浆树的树枝比铸刀的钢铁更硬。&rdo;北释道,&ldo;无论你有多么大的本事,也不可能用鸡蛋去碰碎一块石头‐‐但它的树枝是可以被砍断的,你知道这是为什么么?&rdo;长安不解地看了他一眼。北释语气平淡地说道:&ldo;因为这世上的任何东西,打从生下来的那一刻开始,无论多么的强大,也都会有其固有的弱点,万物相生相克,不能乱套,老天不会生下一个天地都容不下的东西,这便是为什么刀锋只有一片,却无坚不摧的道理‐‐只要你能找到对方的弱点。&rdo;&ldo;留神看着。&rdo;北释说到这里,从身后捏住了长安的小手,长安感觉到男人手上传来的那种无法违抗的力量,带着他的手将刀片挥了出去。手感上的变化叫他立刻明白‐‐树枝被割破了。可随着北释的动作慢下来,手中的刀却再无法往上递一寸,卡在了被割断了一般的树杈之间,那股带有异香的树汁滴滴答答地流了一地。北释接着说道:&ldo;琼浆树上面的纹路,就是它的弱点,只有你捕捉到那一瞬间纹理的变化,顺着它劈下去,才能将树枝砍下来,但你也只有刹那的机会,如果你的刀不够快,没能在它纹路下一次变动的之前洞穿整树枝,刀口就会被卡里面,你明白么?&rdo;长安听了,却满脸困惑,他半懂不懂地问道:&ldo;每个东西都有弱点,刀也有弱点么?&rdo;北释笑着放开了他的手,把小孩脸上脏兮兮的灰抹掉,说道:&ldo;刀就像你一样啊小崽子,全身上下都是弱点,用手轻轻一掰就断了,可那又怎么样呢?刀锋所指的地方,任何人都要瑟瑟发抖。&rdo;长安刨根问底:&ldo;那是为什么呢?&rdo;&ldo;你不会明白的。&rdo;北释沉默了一会,觉得无法解释清楚,便不说了。男人就像一个喜怒无常的人,说着说着,脸上的笑意就忽然不见了,他敲了敲长安的后脑勺,甚至略显冷淡地道:&ldo;除非你练成了自己的刀‐‐你从现在开始砍树,什么时候砍下来的树枝够建一个木屋的,什么时候可以搬到屋里去住,屋子没建好之前,往前不得走出我的院子,往后不得走出这片林子,否则生死自负,听到没有?&rdo;他说完这句话,负手转身,回到了他自己的小木屋里,再不管长安。以长安的眼力,盯着树上那些飞快变动的纹路看了没有一会,眼就花了。北释只告诉他刀要快,却并没有告诉他,其实刀的快慢,终究还是在一个&ldo;力&rdo;上,以长安那样软绵绵的细瘦手腕,就算他天赋异禀,跟上了琼浆树纹路的变化,也不可能挥出那么快的刀。北释其实依然并不真心想教他,打算用这种方法让这小家伙知难而退‐‐学刀,说得轻巧,他一个亚兽,天生就没有驾驭这种凶器的力量。总有一些事是天资所限,不能强求的,就算他真的练成了,十年二十年以后,那些厚重的刀锋迟早会压坏他的手腕,给他的骨头造成难以修复的伤,原本就一副活不长的模样,这是跟谁较劲呢?北释看来,这小东西不是来求生的,是来找死的。可惜天生是一只小狼崽子,却忘了长出爪牙来,他又能走多远呢?一个下午过去了,那些琼浆树理所当然地纹丝不动,仿佛有水流过的树枝表面上连一丝伤痕都没有留下,长安的手掌早被磨破了,双臂也已经完全肿胀起来,下巴和胸前还沾了他自己的鼻血,然而他随意地擦干净了,也并不在意。长安身上其实没有什么知觉了,手里的小刀被坚硬的树皮弹回来,他脚下一踉跄,就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长安喘不上气来,胸口像是被棉花堵住了,太阳穴突突地跳着,跳得他眼前一片花花绿绿的,干咳的喉咙里泛起浅浅的腥味,他感觉自己一根指头也要抬不起来了。他在地上坐了片刻,抬头看着面前高大得如同坚不可摧的琼枝树。七岁多的长安就这样遇到了他宿命中第一个好像不可战胜的敌人‐‐一棵树。他感觉到某种一眼望不到头的绝望。北释悄无声息地站在长安身后,倒了一杯水给他。这小子整整一个下午没有放弃过,其实已经超出了北释的预期,然而这样看来,他很快便要放弃了。一眼看不到头的路,连心志坚定的成年人都能被吓住,何况是这么一个心智未全的小东西呢?留他十天半月,把他养得胖一点,就看在是故人后人的份上,把他送下山去算了,北释摇摇头,蹲在长安身边,看着他大口大口地喝水,捡起了他的小刀,在手中颠了颠,自以为谆谆善诱地说道:&ldo;小崽,你为什么一定要学刀呢?照顾你的人难道没和你说过,像你这样的亚兽,如果想活得好,最好去学个一门手艺么?&rdo;这话刺到了长安的伤心处,他狠狠地瞪了北释一眼,不吭声。北释一点也不温柔地在他脑袋上弹了一下:&ldo;问你话呢,小崽子,对比你强的人要尊重。&rdo;&ldo;哲言想让我当个木匠。&rdo;长安的声音已经哑了,连孩子特有的清亮也听不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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