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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家了。
他想回家。
然而家乡只能在心里,不可能在眼前,因为朱翊钧死活不让他走。
遗嘱
1582年六月初一,原本明媚的天慢慢暗淡起来,这是日食。
全国各地为张居正祈祷的人大惊失色,认为这是元首大人要离世的征兆。
张居正在那几分钟的黑暗中,回想往事。他想到老师徐阶,前段时间,徐阶过生日,他还写了封贺信。对这位恩师,张居正虽有过腹诽,但到底还是感激涕零的,没有徐阶,恐怕就没有他张居正。他又想到高拱,如何评判此人呢?直到太阳重现天空时,他也没有最后的定论。
四天后,彗星出现于天空,苍白的光芒,让人不寒而栗。张居正叫来儿子张懋修,对他说:&ldo;本来我要今年秋天辞职回老家,恐怕等不及了。我要给皇上写辞职信。&rdo;
辞职信呈上去了,很快就得到朱翊钧的答复:&ldo;张先生不必为病发愁,安心静养,总会好起来。朕离不开您,绝不能让您走。&rdo;
张居正得到圣旨,昏昏沉沉中说了句话:&ldo;这是想让我死啊。&rdo;
身边的人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恐怕连他自己都不明白,朱翊钧为何在这个时候还揪住他不放,真的仅仅是国家离不开他吗?
在整日的昏沉当中,仆人悄悄报告,戚帅派的人来了。
他毫无动静,这是他自五月下旬以来不变的态度,无论是谁来,他都是这副样子。戚继光的人就坐在床边,满脸同情地看着张居正。
&ldo;戚将军有事吗?&rdo;他终于睁开眼,问了句。
来人回答:&ldo;戚帅对您的病情特别关心。&rdo;
&ldo;回去告诉他,做好本职,无论我在还是不在,都一样。&rdo;张居正缓缓地说,又补充道,&ldo;我已安排好了,要你们戚帅放心。&rdo;
戚继光的人才走,李成梁的人就来了。张居正把说给戚继光的话重复给李成梁的人听,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他正把有限的精力用在写辞职信上,一封接一封,但朱翊钧的答复永远都是一样:朕不能离开张先生。
1582年六月十七,张居正突然从床上坐起,整个人除了瘦弱不堪外,精神状态从未有过的好,这是回光返照。他让人找来张四维和申时行。
张四维和申时行一见张居正的神态,都表现出惊喜来。张居正要他们坐下,坐稳了,因为他有很多话要说。
他先对张四维说。张四维激动得要死,在他看来,这是张居正在立遗嘱。
&ldo;实际上,自你入阁,我始终对你就没产生过好感。&rdo;张居正一开口,张四维从头凉到脚,&ldo;你虽表面上对我恭敬如狗,背地里却拉帮结派,这我可以都假装不知,但你的票拟从来就没让我满意过!&rdo;
张四维听到这里已浑身是汗,额头上的汗珠子噼里啪啦向下掉,他在椅子上已坐不稳。张居正却没有死揪住他不放,轻轻地绕过他,看向申时行。
&ldo;你相貌宽厚,但内心多欲,话特别多,就是证明。这就是好名,人有好名之心,就如一棵大树,遮蔽了阳光,你在树下种什么死什么。&rdo;
申时行狼狈不堪,急忙去抹脸上的汗。
&ldo;我希望以后,你二人无论是谁来坐首辅这个位置,都铭记一点,我所建立的一切法度都不要更改。&rdo;
两人慌忙地异口同声:&ldo;绝不更改。&rdo;说完这句话,两人下意识地去看对方,都发现了对方脸上的欣喜之色。
张居正不去看他们的脸就知道两人都在想什么。张四维想的是:虽然他张居正看不上我,但他一死,按资格,我就是首辅。申时行想的是:内阁就我和张四维,张居正看不上张四维,那接班人肯定就是我。
张居正轰走两人后,又派人去找冯保。连他自己都很模糊,这个时候找冯保要干什么。也许在他的潜意识里,他和冯保是一条船上的,他就要跳船了,应该关心下战友冯保。或者可以这样说,他应该为冯保再做点什么。
冯保看到张居正,面色苍白,眼珠浑浊,但精神却出奇的好,就明白怎么回事了。他十分想痛哭一场,但终究没有下泪。
&ldo;皇上最近如何?&rdo;张居正发问。
冯保似乎摸不透皇上最近到底如何,模棱两可地回答:&ldo;还是那样,只是特别关心张先生的病情。张先生,你要活下来啊,不然俺……&rdo;
&ldo;你看我不是很好吗?&rdo;张居正安慰他,&ldo;冯公公什么时候如此多愁善感了?&rdo;
冯保破涕为笑:&ldo;惭愧啊,让张先生见笑了。&rdo;
&ldo;有一事要和冯公公商量,&rdo;张居正进入正题,&ldo;我过几天好转,就要辞职,非回老家不可。我这一走,不知何时能回,内阁不能没有人,你明白我的意思吗?&rdo;
冯保明白,这是张居正要想办法保护他,他心领神会。
&ldo;我想要潘晟接替您。&rdo;
潘晟是当时的礼部尚书,冯保的老师。据后来一些攻击他的人说,此人胆小怕事,才识平庸,只因为和冯保关系不错,所以才被冯保推荐。这恐怕是一面之词,如果真是这样,张居正就不可能答应冯保。他一心为公,世人皆知。况且如果潘晟真是这样的人,他也没有能力保护冯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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