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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到,朱翊钧的圣旨更为诚恳动人:&ldo;连日不见先生,我心若有所失。四十九天犹嫌太长,何况是三年?先生平日所言,我无一不从,今日这件事,您就从了我这一回吧。&rdo;
朱翊钧这次是铁了心要把张居正留住,他和吕调阳与张四维说:&ldo;张先生即使再上一百本,我也不准。&rdo;说完这句话,他看了吕、张二人一眼,意味深长地说,&ldo;官员们要知道朕的心。&rdo;
这是个积极的暗示。朱翊钧此时希望的就是有官员站出来,为他对张居正&ldo;夺情&rdo;擂鼓助威,推波助澜。其实不必吕、张二人故意传播皇上的心思,多日以来,所有官员都明白,张居正的&ldo;丁忧&rdo;要泡汤了。
皇上既然已发出积极的信号,一向鼓吹为君王排忧解难的臣子们没有理由还大眼瞪小眼。于是,御史曾士楚和言官陈三谟陆续上疏,请留张居正。
明眼人一听到这二位的名字,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曾士楚和陈三谟都是张居正的言官,多年来没少给张居正排忧解难。如今他二人先后跳出来,说明这里面有问题啊。据说,两人上疏请留张居正后,&ldo;人心顿死,举国若狂&rdo;。
朱翊钧没有发现谁的心死了,也没发现国家人民成了疯子。他对曾士楚和陈三谟适时的表现大为满意,迅速命令吏部尚书张瀚慰留张居正。
张瀚是张居正一手提拔上来的,用时人的话说,他是张居正夹袋中的人。他自己也不讳言吏部尚书这个职务是张居正赏赐的。按人性,此时最该上蹿下跳挽留张居正的就该是他,可他没有。在朱翊钧挽留张居正的过程中,身为吏部尚书的他,无动于衷。朱翊钧的圣旨一下,他才极不情愿地召开会议。
吏部左侍郎何维柏第一个发言:&ldo;大臣丁忧守制,天经地义,这事恐怕没得商量。&rdo;有官员叹息说:&ldo;皇上要夺情,这也是天经地义的。&rdo;
吏部官员议论了一上午,张瀚一言未发。直到会议结束时,他才慢吞吞地说道:&ldo;大学士奔丧,应该加恩,这是礼部的事啊,和我们吏部有什么关系?&rdo;
这段话透露出的信息是,他不想挽留张居正,但也不想得罪张居正,他把皮球踢得远远的。问题是,他这是掩耳盗铃,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按制度,皇帝的圣旨发到六部后,还要到六科备案。吏科言官王道成直到第三天还未等到那道圣旨,于是去请求张瀚履行圣旨,挽留张居正。
张瀚这几天眼看着上疏挽留张居正的官员越来越多,愁肠百结。在他看来,张居正就该回去守制,否则就不符合传统,就不是好人。他把一肚子邪火发到王道成身上:&ldo;万古纲常要被人践踏,你也助纣为虐吗?&rdo;
王道成大吃一惊:&ldo;这可是皇上的意思,张大人您糊涂了?&rdo;
张瀚捶胸顿足,哆嗦着双手,说:&ldo;好,好,我明天就去见张居正,你们这群人啊,不知体统啊!&rdo;
张瀚说到做到,真的就带着吏部附和他的官员来到张居正府上。张居正一听张瀚来了,大为高兴,可几句话后,张居正可就怒火中烧了。
张瀚劝张居正应该回家守制,一来尽人子之职,二来遵循国家法度,三来给天下士子做了榜样,可谓三全其美,何乐而不为?
张居正内心汹涌,但脸色不变。等张瀚一番长篇大论后,他才缓缓地说:&ldo;您没见到我几次三番地上疏请辞回家吗?皇上不让我走,我能有什么办法!张大人也是臣子,试问皇上不允,我如何走?&rdo;
张瀚咳嗽了一声,道:&ldo;您的诚意还不够。&rdo;
这真是王八蛋才能说出来的话,老爹死了,要回家奔丧的诚意不够?张居正火了,站起来道:&ldo;请张大人教授一下我!&rdo;
张瀚发现张居正火了,急忙也从椅子上站起来,嗫嚅着要说什么。
张居正大手一挥:&ldo;送客。&rdo;
吏部的官员像丧家之犬一样,逃出了张居正家。
两天后,王道成和御史谢思启弹劾张瀚与何维柏,说他们无大臣之礼,不为皇上分忧。朱翊钧发了雷霆之怒,勒令张瀚退休、何维柏罚薪三个月。
张瀚离开京城时,脑海中翻腾起他和张居正第一次见面的情景。张居正对他说:&ldo;昨天雨后去上班,很多人都穿着新鞋,但道路泥泞,全蹑手蹑脚走路,恐怕玷污了鞋子。有人的鞋子一旦沾染泥巴,就不再顾惜。居身之道,亦犹是耳。倘一失足,将无所不至矣。&rdo;
张瀚对张居正这段话刻骨铭心,所以他自认为自己从做官到被迫退休,鞋子始终没有沾染泥泞。对张居正的赏识之恩,他在后半生絮叨个不停。
张瀚的离开,预示着张居正的&ldo;夺情&rdo;已成定局,凡是阻挡张居正留任的人都是飞蛾扑火。张居正也自以为万事大吉,摆出了自己的底线。不丁忧可以,他有五个条件:第一,二十七个月的薪水和奖金,他一概不收;第二,朝廷所有祭祀吉礼,他概不参与;第三,入侍讲读,在阁办事,穿孝服(青衣角带);第四,章奏具衔,准加&ldo;守制&rdo;二字;第五,仍希望明年乞假葬父,迎老母来京。
朱翊钧立即做出回复:&ldo;第一条不可,张先生清廉,如果没有俸禄,靠什么养活自己?最后一条,明年再说。&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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