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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不是正式的婚礼,但李富贵还是很正式地向亲朋好友派发了请帖。李家要宴请的消息自然也在李家村传开。
按李巧巧的意见,只宴请少部分房亲和亲戚朋友。她的同学朋友不打算邀请,李家村太偏僻了,来一趟非常不容易。等改天去了城市,再把他们和马克在中国认识的朋友邀请来,一起吃个饭也就算数了。
李富贵不管女儿女婿的朋友来不来,但他坚持把宴席办成开放式的。所谓开放式的宴席,是我自己取的名字,其实就是欢迎任何人来吃席。
除了少部分人主动发帖邀请外,没被邀请的村民,以及其他村的村民,只要愿意,来了对主人家说上几句好话,便可选个位置坐下。而且是从中午一直到晚上九点,只要来了就有得吃。
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李爱国和李建业兄弟俩结婚时都不曾这样。这倒不是李富贵偏心——或许是有些许偏心,当爹的都更疼爱女儿——开放式的宴席难以确定出席的人数,要准备很多食材,先不说吃不完是否浪费,光是成本就挺吓人的。换作以前,李富贵可没这样的气魄和钱财。
上一回办这种开放式的宴席,还是李爱国的儿子李继源满月的时候。不过自主来的成年人比较少,多是一些小孩子,贪图热闹和一些吃食。
成年人多少有些放不下脸面,没被邀请就来白吃白喝肯定害臊。可要是主动送礼,估计又会觉得人家没请自己,自己上赶着送礼岂不是很傻?
也有些人平日里本就有来往,却又够不上“请”,便当是自己是亲近而无需请的人。但他们不会白吃白喝,而是主动充当了各种劳力。
当然,也免不了会有些无赖,不管不顾,早早地就选个位置坐下,一坐就是半天,都不见挪屁股。这种人的优势就是脸皮厚,不管有多少人给他们白眼,他们全当看不见。
说来也巧。可能是人类真的太多了,所以有各种各样的人,而各种各样的人也总能找到自己生存的位置,同时找到自己的伙伴和听众。
那些无赖虽然不受大多数人欢迎,可他们也会有同类。而有些正常人也喜欢这种无赖。
你可能无法理解,为什么会有正常人喜欢无赖呢?据我这头老黄牛的观察,无赖纵然很惹人讨厌,但有时候他们的厚脸皮也会让他们成为笑柄。他们不介意让自己成为小丑,以此取悦别人——虽然他们本意并不是这样。
我给你举个例子。李爱国的儿子满月的时候,有个无赖来吃席。这个无赖很喜欢喝酒,偏偏酒量非常好,喝不醉,但喝多了就爱嚷嚷。那天他就不停嚷嚷,说他曾经跟乡长一起喝酒,跟乡长打赌,谁先吐谁认对方做大哥。他问大家,你们猜最后谁先吐了?
其实当时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他在瞎编,他一个无赖,怎么可能和乡长一起喝酒呢?但大家都配合他,有人说肯定是你先吐,也有人说哪有人能喝得过酒仙你呢?
那个无赖就对那些看似奉承实则调侃他的人,又是伸出大拇指点赞,又是双手抱拳表示感谢。他加大了音量,说乡长喝了多少多少,是他见过最能喝的人,但最后还是先吐了,而他直到最后没吐。他似乎没过瘾,又说乡长吐了之后抱住他,一直喊他大哥,还说要给个官给大哥做。他说自己不乐意做官,做官哪有现在自在。他还说乡长是不会懂他的快乐的,还以为给他官做是为他好,他觉得乡长不理解自己,不配与自己做兄弟,便拒绝了做乡长的大哥。
众人便都哈哈大笑。
谁知道每个人在笑什么呢?
突然人群里有个人问,你说的乡长,是咱们乡的吗?
那个无赖的脸红红的,但我估计那不是因为窘迫,而是给酒精憋的。无赖说,不是咱们乡的,是……他说了一个地名,没人听过。
每个人都知道这地名是无赖瞎编的,但谁会真的在意呢?
无赖酒足饭饱,又发表了老长的演说,已经很满足了,自然离席回家去休息。其他吃席的人也差不多吃饱了,也纷纷离席。
无赖并非毫无用处,他们是无聊之人打发浮生的下酒菜。
……
八月初七下午,李爱国和李建业便带着本房的许多年轻小伙,去李家祠堂把八仙桌椅搬到自家庭院摆放好。
这些朱红色的八仙桌椅是李家村全体李姓男丁出钱购置的,总共一百套,各家有红白事需要用到时都可以去搬。
“三十套,够了吗?”李建业问。
李爱国推了推往下掉的眼镜,说:“再搬十套。我们有邀请的人大概要用到十套,三十套用来招待其他可能来的人。”
“三十套,同时坐满能坐两百多人,会有这么多人来?”
“有备无患。上次十五套,显然是不够的。这次要是多了,没人坐无所谓,有人来了没地方坐倒显得我们招待不周。”
“要是来的人少了,这空空荡荡的桌子不显得更丢人?”
兄弟俩你一言我一语,拿不定主意。
李富贵从屋里走出来,听见了,像法官一样下了判决——摆上。
庭院里,一直延伸到旁边李建业的福琪茶叶小楼外,八仙桌椅满满当当,就连那棵老酸梅树下也放着桌椅。我有些苦闷,因为这显然没有我的位置。
我和李巧巧并不亲近。她高考那年,我出生在李家。听我的牛妈说,当时李巧巧的高考分数不错,李富贵很高兴,差点把我卖了换钱。当时我不懂,为什么考得好要卖我,后来我才知道是为了凑大学的学费。
虽然李巧巧也是李家村这方土地生养的,但我总觉得她和两个哥哥不同。不管李爱国和李建业现在从事什么工作,我能预感到,他们最终会在这方土地上终老。而李巧巧的身上并没有对这方土地的任何牵绊,或许有,但真的不强烈。
我并非是因为她要远嫁到美国才这么说。李巧巧上了大学后就很少回李家村了,寒暑假基本都在外面,没有人知道她究竟在忙什么。大学毕业后就更少回来了,逢年过节回来一趟也是匆匆一两日就离开。
仿佛在李家村之外的地方,有什么在呼唤着李巧巧,让她迫不及待地想要去追寻。又好像李家村有什么恐怖的东西,让她不愿意在李家村多待上一刻钟。
李富贵曾经劝说李巧巧回乡考公务员,李巧巧不像二哥李建业,她不和李富贵争论,而是当作没听见。
有些人是注定要离开家乡的,不然你们人类的领地也无法变得如此广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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