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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富贵笑了笑,“你弟总说,喝茶要品。像你这样跟牛饮水一般,他不乐意给你喝。”
李爱国也笑笑,给自己续满一杯,又是一饮而尽。
我一直在旁边听着他们父子的对话,越往后越不满。其实我不满很多年了,他们喝茶从来都没想起过我。早几年我也曾上山替李建业驮过新采的茶青,算不上功劳也有苦劳,可我从来都是喝冷水,不曾尝过茶汤。
不知为何,今天我心中突然有股强烈的冲动。我缓缓走到李富贵身旁,把头慢慢地靠近他的茶杯,茶叶的香气已经冲进我的鼻子,我能感受到一种茶树的青绿味道。
“您的爱牛也想喝茶。”李爱国笑着说。
李富贵笑着拍了拍我的头,把茶杯从我刚伸出的舌头下挪开。“你倒是越来越人精了,还知道用舌头舔,跟大黄学的吧?”
我甩甩头,表示抗议。我不满意李富贵把我和大黄相提并论,虽然我和大黄都是动物,但聪明才智是不同的。大黄喝水用舌头是它只会这样,我用舌头是因为杯子太小,用舌头舔只是沾一点尝尝味道。
李爱国起身回屋拿出来一只脸盆,然后给茶壶添水,再把茶汤倒到脸盆里。如此反复十来次,终于在脸盆里盛了浅浅的一层茶汤。
虽然因为冲泡的次数太多,茶汤的味道已经不是很甘醇,但这是我第一次喝到茶,心里依然很是激动。我终于知道茶汤喝起来是什么味道了,这与往日里只能靠想象的感受是完全不同的。
“好喝吗?”李爱国笑盈盈地问道。
“好喝。”我在心里激动地说道。
李爱国自然是听不到我的回复的,但我用行动证明了我对茶的喜爱。脸盆里的茶汤被我喝得点滴不剩。可惜的是,从那之后,李爱国再没有给我倒过茶。
我不怪李爱国,我明白他的想法。他倒茶给我喝,并非是听懂了我的心声和渴望,也不是出于一种善意,而仅仅是他觉得黄牛喝茶这件事比较有趣和好玩。
等到见识过了,新鲜劲就会迅速地消退。直到他发现我身上新的特质,又或者想在我身上尝试新的他觉得有趣的玩法时,他才会重新注意到我。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和李彩燕挺相似的。李爱国把我当作一种消遣,那些讨好、追求李彩燕的男人们,何尝不是把她当作一种消遣?
不同的是,我是牛,李彩燕是人,牛的情感没有人丰富。如果我会因为不能经常喝到茶而感受到痛苦,那李彩燕活在不同的世界里,不停地转换着自己的角色,又该是何等样的苦闷与悲凉?
你说,李彩燕为什么不逃呢?非但不逃,她看起来还乐在其中。
从世人的眼睛来看,李彩燕比她的妹妹——那个消失在深山老林中的疯女幸运也更幸福。至少她没有疯,还有姣好的容貌、丰满的身材。如果她不是那样作践自己,她本可以受到别人的青睐和欢迎。她的生活是有选择的,她今天的不幸只是源于她错误的选择。
而疯女不同,生活没有给她选择的机会,不管她多么努力,生活总是会辜负她。不只是生活辜负了她,她的亲人,她的朋友,也都不约而同地辜负了她。她不能像几个姐姐一样拥有正常的生活,不能有一个爱自己的男人,不能有自己的孩子,她存在或者消失,这个世界都不会在意。
但疯女至少比李彩燕清醒。她疯,却知道自己是只身一人。李彩燕还不知道自己身边究竟有几个人,姣好的容貌、丰满的身材让她成为男人的焦点,总有男人像工蜂一样绕着她这朵绽放的花朵“嗡嗡嗡”地飞舞。可当她不再绽放的那一天,还会有谁愿意留在她身边呢?
罗庆春吗?他连飞舞的工蜂都算不上,他就是一个匆匆路过的采花贼,看见一朵美丽的花朵便折了拿在手中把玩,玩腻了随手就丢掉。
罗壮壮吗?他更像是一个花贩子,低价把花弄到手了,便四处兜售出租这朵花,为的只是自己可以免费把玩的同时,把钱也赚了。等到这朵花没人要了,也就没了价值,他会疼惜吗?花朵尚且鲜艳欲滴时都不爱惜,花朵干枯之后又何生恻隐之心?
李彩燕还不明白,她到底是要作为一朵花活着,还是以一个人的身份活着。我是一头黄牛,若是活成了一只土狗,那我这一生可真是白活了。
我喜欢喝茶,可我若把自己当成人一样活着,或者想要活成一个人,那也是一种悲剧。执着于自己永远无法得到的东西,最终只会得到一样东西,那就是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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